「我向曹總編提出來要採訪這些在上海灘當寓公的『前朝』大人物。」李夢蘭說道,「總編倒是有些興趣,讓我列舉了一份推薦名單。」
「結果如何?」方既白拿起叉子,叉了一塊小蛋糕。
「我把梁景汾、陳紹岳、溫伯翰、唐平瞻這些人的名字,和其他幾個老寓所公的名字混在了一起拿給總編。」李夢蘭說道,「總編挨個打電話、托關係詢問,梁景汾、陳紹岳、溫伯翰、唐平瞻四人中,只有唐平瞻表示願意在合適的時間約定接受採訪,然後就是其他人裡面,有兩個湊人數的老寓公也樂意拋頭露面。」
「也就是說,梁景汾、陳紹岳、溫伯翰三人都拒絕了採訪請求?」
「對。」
「這不太對勁。」方既白露出思索之色,「根據我們所掌握的情報,這三個人雖然躲在上海很低調,很少公開發表政見,但是,還是願意接受記者採訪,就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發聲的。」
「我明白,這是要不定期發聲,給外人看的,證明他們還有分量。」李桃夭點了點頭,「所以我也很奇怪,這三個人竟然都婉拒了採訪。」
方既白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微微皺眉,「這幾個人都有一定的親日傾向,《遠東畫報》是親日的報館,他們不會排斥才對。」
「三個人同時婉拒採訪請求。」蘇晚晴在一旁傾聽,忽而開口道,「可以有兩個解釋。」
「一個就是,正因為《遠東畫報》是有親日傾向的報館,他們害怕被外界誤以為他們公開表態親日,所以拒絕了。」蘇晚晴說道。
「還有一種可能,他們三個會不會在忙同一件事?所以是另外一種意義的『避嫌』。」
看到方既白與李夢蘭都看向自己,蘇晚晴略有些緊張,「我說錯話了麼?」
「沒有。」方既白看向蘇晚晴的目光更添了幾分欣賞,「你的猜測可能接近真相了。」
他看向李夢蘭,「儘管他們拒絕了採訪請求,我們進一步接近他們以窺探真相的目的沒有達到,但是,三個人齊齊婉拒的結果,反而可以證實了我們的猜測。」
「沒錯。」李夢蘭點點頭,「這麼說,飯店裡那幾位神秘人士,極可能是他們三人,或者是三人中的某一位某兩位。」
方既白微微頷首。
「那對唐平瞻的採訪?」李夢蘭問道。
「該怎麼採訪就怎麼採訪。」方既白微笑道,「你這邊正常工作,不要引來敵人的注意就是了,其他的事情交給我們了。」
他對李夢蘭說道,「這個唐平瞻的影響力不小,也可趁機摸清楚他的鄭智傾向,為我們以後的工作做好前提準備。」
「明白。」李夢蘭點點頭。
「陳組長可有來電聯絡?」方既白問道。
陳滄帶隊來滬上,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該到了。
「沒有。」李夢蘭搖搖頭,「我懷疑他們並未攜帶電台出行,從武漢來滬上,沿途要經過日本人的重重盤查,電台根本帶不進來。」
「那就等吧。」方既白微微皺眉,他也知道陳滄所部攜帶電台的可能性基本上不存在,想要聯繫上對方就很難了,不過倒也無妨,那傢伙曉得他的住處,不必擔心找不到他。
「會不會路上出了什麼意外?」李夢蘭擔心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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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不會,他的本領大著呢,敵人等閒摸不到他。」方既白搖搖頭,「不過,你的提醒是對的,我會小心的。」
陳滄文武雙全,槍法不俗,更是特務處的老特工了,穿越淪陷區對他來說不是問題。
……
砰!
突然的一聲響,驚動了方既白三人。
李夢蘭臉色一變,她看向方既白。
蘇晚晴也是嚇了一跳。
「是槍聲。」方既白低聲道,「距離此地大約兩百米。」
他對兩人說道,「就在咖啡館裡不要出去,不要慌,不是沖著我們來的。」
砰砰砰。
也就在這個時候,槍聲愈發激烈了。
「東南方向兩百米,那裡是什麼地方?」方既白低聲問道。
「懷泰里。」
「黃泥岡菜場。」
說『懷泰里』的是李夢蘭,說『黃泥岡菜場』的是蘇晚晴。
方既白微微一笑,只是這個回答,就可見這兩個姑娘的不同。
「黃泥岡菜場在懷泰里南邊幾十米。」蘇晚晴說道,「那是這附近最大的菜市場,有時候報館的同事下班了,也會就近去黃泥岡菜場買些菜帶回去。」
這個時候,便聽得又響了兩聲槍聲。
方既白眉毛一挑,他聽出來是毛瑟手槍的射擊聲,此外,還有兩聲槍響應該是日本人的南部手槍發出的。
「有南部手槍。」方既白低聲道。
李夢蘭面色也嚴肅起來。
蘇晚晴似乎也不再害怕,專心地享用小蛋糕,方既白饒有興趣地看了這姑娘一眼。
又過了五六分鐘,都並沒有再有槍響。
確認安全後,三人這才離開了咖啡館。
方既白卻是掛心著方才那槍聲,便朝著懷泰里方向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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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特高課第三協從調查小組組長,在法租界聽到槍聲,在確認安全的前提下,他抵近打探情況,這是非常合理的,如若不去,反而不美。
……
懷泰里是一個大型的石庫門居民區。
方既白沒有去懷泰里的巷子,不管槍擊事件是不是發生在懷泰里,他都不適合在此刻靠近。
他選擇直接去了黃泥岡菜場。
此時的菜場裡,一片亂糟糟的,方才突然的槍聲打破了菜場的熱鬧,不少市民害怕遭了池魚之殃,慌裡慌張跑開了。
也有菜攤攤主被嚇到了,慌忙收攏菜筐,蓋上了布簾,隨時準備收攤回家。
方既白掃了一眼,還是有市民沒有逃離,拎著菜籃子買菜的,只不過神色匆匆,就連討價還價也少了幾分力氣。
這攤主四十多歲,膽子倒是不小,似乎對於這槍聲早已經習以為常了,還在吆喝著。
方既白走到攤位前,弓著腰打量著,這家菜攤菜品倒是豐富,有雞毛菜、青蘿蔔、毛豆、雪菜,還有一盆活蹦亂跳的鯽魚,一盆泥鰍,泥水混合著魚腥氣撲鼻而來。
他挑挑揀揀,「雞毛菜多少錢一斤。」
「六分錢。」
「鯽魚呢?」
「兩角五分一斤。」
「雞毛菜四分錢,鯽魚兩角錢。」方既白討價還價。
「雞毛菜五分錢,鯽魚不能少了。」攤主指著木盆里的鯽魚,「天還冷,夜裡抓魚寒的嘞。」
「這些雞毛菜,要兩斤,再來四條小鯽魚燉湯。」方既白說道,然後又指了指,「送兩把小蔥。」
「給你,給你。」攤主看了這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一眼,打了個哈欠,無奈說道,還嘟囔了一句,「文化人還這麼精打細算。」
「你這話說得。」方既白沒好氣說道,「要不是王姨婆收攤了,我常在她那買菜的,她家的更便宜。」
這是他方才聽到有賣菜的市民嘀嘀咕咕講的,那王姨婆的菜比別家便宜,有市民就是沖著她家去的,只不過槍響後,王姨婆擔心家裡的小孫子,便急匆匆收攤回去了。
攤主笑了笑,沒說什麼。
他倒是要感謝那方才的槍聲,不少人都害怕收攤了,他這膽大的可不就多了幾分生意了麼。
「王姨婆擔心家裡小孫子,你這老哥倒是心大,也不想著回家看看。」方既白點燃一支菸捲,美滋滋抽了一口,說道。
他挑錯人了,此前判斷這攤主膽子大,興許也是話癆健談之人,沒想到這人不主動談那槍聲『新聞』,只得主動挑起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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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心什麼?真走霉運挨了槍子,現在回去也只是收屍,還不如多賣點錢,沒事的話,還能晚上多添半碗飯。」攤主說道。
「哎呦呦。」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女傭裝扮的姨婆在一旁挑揀毛豆,聽到這話不樂意了,「阿慶有你這樣的阿爸可算是倒了八輩子霉了。」
女傭嘴巴絮叨個不停,「我剛才還碰到阿慶哩,他講子彈差點打到他,那小子還擔心你這阿爸呢。」
「這不是沒事麼。」攤主有些不高興了,瞪了女傭一眼,「我家阿慶賤命活得長。」
「那是他命大。」女傭沒好氣說道,然後看了方既白一眼,「先生,這魚不好,你要挑那肚子裡有魚籽的。」
聽到這話,攤主終於生氣了,「我說,你買不買,不買別搗亂我生意。」
「聽你的。」方既白哈哈大笑,「不要了,不要了。」
他對這女傭說道,「我買菜也不懂,以前都是王姨婆那裡買的,王姨婆本本分分幫我挑好的。」
「你這話怎麼說的?講我不本分?」攤主怒了,「你四下里打聽打聽,誰不講……」
還不等方既白講話,這女傭就叭叭叭對著攤主一頓唾沫橫飛。
這還不算,她扯了扯方既白的衣角,「先生,來來來,我帶你去別家,幫你挑。」
「那感情好。」方既白高興道,「我就說了,一看姨婆你就面善,好心人啊。」
這話聽得女傭高興了,帶著方既白一路說話,熱心地幫他找了個『物美價廉的本分』攤位,好心地幫他挑菜。
方既白在黃泥岡菜場門口與蘭姨婆道別,他的手裡拎著兩捆小青菜,一提毛豆,四尾肚子裡保准帶籽的鯽魚。
最重要的是,從這熱心的女傭口中,方既白初步打探到了自己需要了解的情報。
槍戰是在懷泰里的巷子裡發生的。
有三五個人突然衝進了一處石庫門民居,然后里面就有人開槍了,兩方就隔著大門砰砰砰對射。
也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蒙面人猶如神兵天降,砰砰砰幾槍嚇得那抓人的鵪鶉一樣。
蘭姨婆講故事猶如那講書人一般,甚是生動,活靈活現簡直猶如在現場看電影一樣,最後的結論是,就如同那秦瓊打呂布,劈里啪啦的,一陣亂砍,那蒙面人不知啥時候就跑了,抓人的衝進院子裡也沒抓到人。
方既白拎著魚菜上了電車,他本打算將在這些魚菜先帶回安慶里家中的,卻是心中一動,就這麼的拎著青菜毛豆鯽魚回了新亞大飯店。
在回程中,他就琢磨起那懷泰里的槍擊事件。
越是琢磨,方既白越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具體哪裡不對勁,他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有問題。
這個直覺就是,這個槍擊案件來的突然,結束的也草草,整個事件太潦草了。
對,就是太潦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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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桑,你這送禮的風格頗為別致啊。」福山英治打量著方既白手中的魚菜,露出古怪之色,說道。
「組長,屬下這不是去法租界找那鍾逸軒打探陳茂日雜店的案子麼。」方既白拎著魚菜,在福山英治的注視下,頗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趕緊說道。
「所以,你就順手買了青菜鯽魚送給我?」福山英治哈哈大笑。
方既白訕訕一笑。
「好了,說事情。」福山英治不再打趣方既白,這是他的馭下之道,適當的和下屬開開玩笑,有助於增進下屬對自己的忠心,他方才看得分明,溫秉章雖然看似有些緊張,實際上看他的目光多了幾分親近之色,只不過攝於對蝗軍軍官的骨子裡的害怕,不敢表露出來罷了。
方既白便向福山英治匯報了自己去法租界中央巡捕房此行的收穫。
「羅經緯?」福山英治露出饒有興趣的神色,「說說這個人。」
「羅經緯是中央巡捕房三巡的巡官,他的父親是法租界的老巡捕,因公殉職後羅經緯便子承父業也當了巡捕。」方既白說道,「這樣子承父業的巡捕在巡捕房內部屬於根基不錯,人脈也較廣的那一類人。」
福山英治微微頷首,示意方既白繼續講。
「鍾逸軒與羅經緯此前是同僚,兩人的父輩也是同僚的老交情。」方既白說道,「屬下是通過鍾逸軒正式與羅經緯在此次結交的。」
「正式?」
「組長,屬下此前在金神父路福興祥貨行當司帳,這羅經緯平常多在金神父路巡邏,屬下以前是見過這人的,只不過那個時候屬下只是普通司帳,屬下認識他,在他眼裡可沒有屬下這個人。」他苦笑一聲,說道。
然後,眼眸中閃過了一絲振奮之色,更有幾分感激之色三分得意,「正是有了組長和蝗軍的提攜,現在當年的小小司帳,也有了底氣和機會與這位羅警官在同一張桌子把茶相敘了。」
福山英治微微頷首,他心中滿意,像是溫秉章這種出身底層的支那人,唯一的靠山便是帝國,是他,是帝國給了他們出人頭地的機會。
正如溫秉章所講,是他的提攜,溫秉章現在有了和羅經緯這樣的巡捕房根基頗深的巡官同一張桌子平等對話的機會。
這是一個懂得感恩之人。
這樣的人培養起來,對帝國對他的忠誠才是相對可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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