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為什麼我這碗沒放芫荽?」陳滄皺了皺眉頭。
「要芫荽啊。」方既白直接從自己碗裡將芫荽夾給了陳滄,「誰曉得你吃芫荽了,這要是先放了芫荽,你又要來挑理了。」
陳滄便瞪了方既白一眼,然後自己也便先笑了。
「一路可還順利?」方既白喝了一口羊湯,問道。
「嗨,還能麼樣咯。」陳滄擺擺手,撥了一瓣蒜,直接咬了一口,「這點事,灑灑水噠,小日本子,算個么子事,不過是小菜……」
「陳兄。」方既白呼哧呼哧吃了兩大口面,看了陳滄一眼,「這裡是法租界,咱能不能不要這麼高調囂張?」
「膽小鬼。」陳滄冷哼一聲,倒是沒有再講什麼。
「戴老闆可有話帶來?」方既白問道。
「有啊,誇你小子辦事得力,乃黨國之干城。」陳滄嘿笑一聲,說道。
方既白撇了撇嘴,戴沛霖誇他的這話應該是真的,畢竟他在上海這邊確實是做得不錯,可以說是屢立戰功,不過這話從陳滄的嘴巴里講出來,尤其是這口吻,就令人覺得聽起來怪怪的。
「小老弟做得不錯呦。」陳滄不理會方既白的顏色,他瞥了眼四周,壓低了聲音道,「陳茂日雜店的案子是你幹得?」
「哪看出來的?」方既白眉毛一挑。
「直覺。」陳滄正色道,「你小子玩的不賴,事是你做得,這又披了一身皮來查案子了吧。」
方既白便有些煩躁,陳滄很了解他,看透了這內情,這不足為奇,只是依然會覺得煩躁,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那是日本人的一個情報據點。」他對陳滄說道,「其中有一個夥計正是出賣何中原的叛徒鄭策。」
「其他都是日本人?」陳滄來了興趣。
何中原此人他知道,也認識,是一條好漢,聞聽害死何中原的叛徒鄭策被幹掉了,他心中也是解氣的。
「陳茂的真名叫有馬賢二,是特高課的特工,這人代號『土撥鼠』,其餘夥計不是特高課的人就是日本浪人,還有一個黃道會的人。」方既白說道。
「幹得漂亮。」陳滄眼眸中閃爍著振奮的光芒,「就該這麼做,日本人都該死。」
他遞了一支菸捲給方既白,「你說的那件事,那幾個神秘人的身份確定了沒有?」
「沒有。」方既白搖了搖頭,「新亞大飯店第五層高度戒嚴,根本無法接觸到,除了給這些人送飯的夥計和有限的日本人,其他人想都別想上三樓以上。」
「夥計是哪一家的?」陳滄立刻抓住重點,問道。
「北四川路的一家叫『中有天』的閩菜館。」方既白說道,「離新亞大飯店很近。」
「噢?這家老閩菜館我知道。」陳滄眉毛一挑,「以前去吃過兩回,是老閩人的口味。」
「能不能通過送菜的夥計來甄別一下客人的身份?」他輕輕吸了一口菸捲,抬眼瞥了瞥方既白。
「怎麼弄?」方既白的眉頭皺起來,「拿照片直接問?且不說這種辦法行不行得通,會不會打草驚蛇……」
「照片我帶來了。」陳滄打斷了方既白的話,「知道你這邊雖然能搞到照片,但是容易打草驚蛇,戴老闆讓我帶了梁景汾、陳紹岳、溫伯翰、唐平瞻等等這幾個老傢伙的照片。」
「照片本就不是大問題。」方既白的表情嚴肅起來,「我擔心的是,貿然接觸酒樓夥計,有可能打草驚蛇。」
「只要小心一些,問題不大。」陳滄皺眉,說道。
「陳兄。」方既白搖了搖頭,「通過酒樓夥計認人的方式,我這邊不可能沒有考慮過,之所以沒有施行,就是考慮風險極大。」
「要抗日,要做大事,不能什麼都怕,畏首畏尾還怎麼殺小日子?」陳滄的面色陰沉下來,聲音雖然壓低,只不過這語氣明顯不耐煩了。
「抗日自然沒有二話,但是,我要為我的兄弟們的性命安全負責。」方既白咬著牙,低聲道,「身處群敵環伺的淪陷區,再怎么小心都不為過。」
「小心?」陳滄冷笑一聲,「帶人進金神父路做下那等大事,這可一點也不小心。」
「那能一樣麼?」方既白皺眉,「這種夜襲,只要計劃好,當可確保安全無虞,沒有牽扯到別個,你那種不一樣。」
陳滄的面色沉下來,他盯著方既白看。
方既白輕輕抽了一口菸捲,吐出一道煙氣。
「戴老闆有令。」陳滄低聲道。
方既白坐直了身體。
「此次行動,由陳滄全權負責,為行動組組長,方既白及其所部,悉數聽從陳組長調遣。」陳滄正色道。
「方既白,明白。」方既白咬了咬牙,沉聲道。
他拿起了湯碗,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羊湯,似是要將這不滿的情緒都咽進肚子裡。
方既白的不滿情緒,陳滄自然看得到,只不過他並不在意。
看不慣他的行事風格的人多了去了,最後還不都得乖乖聽從他的指揮。
別說方既白這個行動六組的組長了,就是上海站站長秦冠月,這次也要聽從他的指揮,他可是拿了戴老闆的尚方寶劍過來的。
「為了抗日,為了鋤姦殺敵,沒有什麼是不能犧牲的。」陳滄遞了一支菸捲給方既白,「對於我們這種人,為國犧牲,能馬革裹屍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方既白沉默地接過了菸捲,他本打算再說什麼的,最終還是選擇閉嘴。
他與陳滄之間,並無真正的私人矛盾,乃是行事風格的迥異,他以為自己已經算是激進了,實則這位陳長官更加激進。
「戴老闆有令,不惜一切代價挫敗敵人可能的陰謀。」陳滄繼續道,「那幾個人的身份,他們和日本人一旦合流可能帶來的危害,我相信你十分清楚,任何代價都是可以承受的,也是必須去面對的。」
「這些道理我都懂,甚至比你懂。」方既白心中的火氣也上來了,「我沒說不做,我從來不畏犧牲,只是希望犧牲可以少一些,兄弟們可以儘可能得多活幾天。」
「行了。」陳滄皺著眉頭,「我明白你的顧慮,也可以理解,但是,一切以我的命令行事。」
「我讓李逃夭給你安排了安全屋。」方既白悶悶地抽了幾口煙,說道。
「不必了,住處我已經安排好了。」陳滄擺了擺手。
「也好。」方既白瞥了陳滄一眼,點了點頭。
他問陳滄,「去見過秦長官沒?」
「還沒有,剛到上海。」陳滄搖搖頭,「明天晚上八點整,你與我一起去貝當公寓一趟,此次行動至關重要,必須妥善制定行動計劃。」
「我也過去?」方既白微微皺眉,問道。
「怎麼?怕見秦冠月?」陳滄笑了,「你也知道你做的那些事讓秦站長不太滿意啊。」
「一心抗日,問心無愧。」方既白梗著脖子說道。
他曉得秦冠月一定告狀了,不過他並不擔心什麼,實則他是所作所為,這種跋扈的態度,或者是底氣更多是來自戴沛霖的默許和縱容,相信陳滄對此也是心知肚明。
「此次行動,我是行動組組長,秦站長是第一副組長。」陳滄說道,「你嘛,經我推薦為第二副組長。」
「倒是要謝謝陳長官了。」方既白嗬嗬一笑,抱了抱拳,「長官抬舉。」
陳滄瞪了方既白一眼,他就是見不慣這小子的態度,總有一種想要打其一頓的衝動。
……
黃包車車夫奔跑著。
汗水滴落地面,砸成了好幾瓣。
方既白坐在黃包車座位上,一張展開的報紙遮住了他的面孔。
他的面色凝重。
陳滄的到來,他自然是有欣喜的一面。
此人乃戴沛霖手下干將,能力不俗,且身份不凡,此次行動僅憑他的第六組是力有不逮的,需要整個上海站通力合作。
陳滄的身份,或者說是戴沛霖的欽點任命,可以確保只有一個聲音,即便是秦冠月也最終只能聽從陳滄的指揮,集結力量『做大事』。
只不過,對於陳滄的行事風格,方既白並不能完全認可。
他身處特高課,就在新亞大飯店的特高課本部辦事,對於日本人這邊的情況是最了解和清楚的。
日本方面對於新亞飯店第五層的神秘人的安全保密工作極其重視。
中有天閩菜館的那兩個夥計,是唯一能接觸到第五層的人,也是他們這邊唯一可設法接觸到的相關人士。
方既白對於這一點自然是非常清楚的,正如他對陳滄所講,通過這兩個夥計認人的方略,他不可能沒有考慮過,但是,權衡利弊之下,他選擇穩妥起見放棄了這個選擇。
儘管並沒有直接證據,但是,直覺告訴方既白,日本人對於中有天閩菜館,尤其是這兩個負責送酒菜的夥計,一定會二十四小時全方位監視的。
他們這邊能看透的,日本人那邊自然也非常清楚這兩個閩菜館的夥計是他們的層層安保、保密工作的唯一破綻所在,日方又豈會坐視這個破綻不理會?
只是,陳滄的堅持是錯的嗎?
方既白自己緩緩搖了搖頭。
這種事是沒有對錯的。
正如陳滄所言,抗日是要流血犧牲的,冒險本就是流血犧牲的一部分,大不了為國捐軀罷了。
他們兩個人的爭執,本質上只不過是行事風格的差異罷了。
或者,本質上來講,是紅黨地下黨和戴沛霖的特務處的行事風格不同。
同樣的事情,紅黨這邊在明知危險極大的情況下,會儘可能地避開危險,思考有無更好的途徑,或者是在危險的前提下,儘可能地做好萬全之策。
當然,當避無可避的情況下,紅黨這邊也自會敢於犧牲,爭先犧牲。
而特務處這邊,猛衝猛干,『不惜一切代價』的命令下,是允許更多犧牲的,這種『不惜一切代價』是源自上層的命令,不會吝惜手下的性命。
這似乎也與眾兄弟甘願為國犧牲並不矛盾,特務處的這些兄弟也早就習慣了組織內部的這種行事作風,隨時做好了拚命的準備。
這種觀感,在方既白剛剛進入特務處的時候就感覺到了:
特務處的基層,尤其是一線行動人員中,有頭腦的兄弟不能說沒有,更多的是那種敢殺敢拚的好漢子,長官一句話就上去了,大不了一死。
甚至說,有頭腦的的也很多,只不過早就習慣了這種行事作風罷了。
方既白想起此前與『唐僧』同志有過的談話,『唐僧』同志對戴沛霖和力行社特務處有一個評價:
戴沛霖的力行社特務處,是國黨舊軍隊和幫派義氣結合的產物,這直接決定了這個組織的行事風格。
……
新亞大飯店。
『麼雞』被新井勇人帶到了植松裕太的面前。
「你是說,他讓你去見了那個偽裝成修鞋匠的巡捕,主動暴露了身份?」植松裕太皺眉,問道。
「是的,植松太君。」
「你繼續講。」植松裕太點了點頭。
『麼雞』便將自己所知道的一一匯報,時不時的植松裕太會打斷他的匯報提問兩句。
「這麼說,你們組長是有意和那個賀臨江見面?」植松裕太思索問道。
「組長說,如果那陳澤文是陳根發的人,那就是打草驚蛇,現在陳澤文不是陳根發的人,他是賀臨江的人,這就不是打草驚蛇,這是……」『麼雞』說道,「是『投石問路』。」
「投石問路麼?」植松裕太皺眉思索,忽而笑了,「好吧,投石問路。」
他看著『麼雞』,「溫秉章沒有對你產生什麼懷疑吧。」
「沒有。」『麼雞』搖了搖頭,「組長要是懷疑我,就不會安排我去做事情了。」
「很好。」植松裕太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他拍了拍『麼雞』的肩膀,「你做的不錯。」
說著,他從身上摸出幾枚銀元,拍進了『麼雞』的手心裡,「你要記住,蝗軍不是不信任你們組長,正因為信任他,才需要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