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世開的麵館高陽一連去了七天。
第一天,她坐在角落裡,要了一碗陽春麵。
吃完以後,她把碗往前一推,說蔥放多了。
第二天,她換到窗邊,吃完又說湯淡。
第三天,她倒是沒挑毛病。
不過,面吃完以後,她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坐在那裡看了蘇世半天。
蘇世收碗,她看著。
蘇世擦桌子,她也看著。
到了第四天,午後突然來了七八個腳伕。
幾個人一進門便占了兩張桌子,催面的聲音一個接著一個,蘇世守著灶台,一時間忙不過來。
等他把面盛好,高陽已經走了過來。
她一手端起一碗,直接送到了桌上。
蘇世抬頭看她。
高陽放下碗,轉身回到原來的位置,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第五天,她進門以後連面都沒點。
高陽繞過灶台,從架子上拿下一塊抹布,開始擦桌子。
蘇世正守著鍋下面,見狀問道:「你做什麼?」
「桌子髒了。」
「我忙完再擦。」
「等你忙完,這桌客人早走了。」
聞言,蘇世也就沒有攔她。
然而,高陽才擦到第三張桌子,胳膊便碰到了桌邊的碗。
碗掉在地上,當場摔成了兩半。
店裡的客人朝這邊看了一眼,見沒傷到人,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吃麵。
蘇世從灶台後走出來,蹲下身去撿碎片。
「你別碰。」
高陽也跟著蹲下。
「我摔的,我來收拾。」
「碎口割手。」
「我又不是沒拿過碗。」
「你總共拿過幾個?」
高陽答不上來,只能伸手去撿。
她的指尖剛碰到碗口,便被鋒利的碎邊硌了一下,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蘇世拿過抹布,將地上的碎片全部包了起來。
「明天別來了。」
高陽站起身,拍掉裙擺上的灰。
「為什麼?」
「店裡的碗經不起你這麼摔。」
「我賠你。」
「用不著。」
蘇世提著碎碗起身,又補了一句:「你以後離碗遠一點就行。」
「那我擦桌子。」
「照你今天這個擦法,再擦十次,我還得專門出去買碗。」
高陽瞪了他一眼。
然而,蘇世已經回到灶台後,繼續守著鍋下面。
鍋里的水翻滾不停。
他將面撈起來,放進碗中,動作沒有受到半點影響。
高陽站在原地看了一陣,這才離開。
第六天,她照樣來了。
這一次,她確實沒有碰碗。
高陽找來一塊乾淨抹布,只管擦桌面。
桌上的碗筷,她一件也不動。
每擦完一張桌子,她還會把抹布疊好,放到桌角,然後再去擦下一張。
蘇世端著面從旁邊經過,順便看了一眼。
抹布疊得還算整齊,桌面也擦乾淨了。
他沒有說什麼,繼續給客人送面。
高陽忙完以後,走到灶台邊,在那張矮凳上坐下。
「有水嗎?」
蘇世倒了一碗涼水遞給她。
高陽喝了一口,鼻子皺了皺。
「井水?」
「喝不慣就放著。」
「我只是問問。」
說完,她又喝了一口。
此刻店裡的客人不多,灶下的火也壓了下來。
骨湯在鍋里慢慢滾著,不時冒出幾個小泡。
高陽捧著水碗,看了那口鍋一會兒。
「你每天什麼時辰起床?」
「寅時。」
「這鍋湯要熬多久?」
「四個時辰。」
「每天都是你一個人?」
「嗯。」
高陽安靜下來,沒有繼續追問。
蘇世則站在案板前揉面。
麵團在他手中來回翻動,被一次次壓下,又重新疊起。
過了半晌,高陽開口說道:「我明天早些來。」
蘇世沒有停手。
「早來做什麼?」
「替你看火。」
「你會看?」
「你可以教我。」
蘇世將麵團翻了過來。
「灶里的柴不能斷。」
「火大了,湯會渾,火小了,骨頭裡的味道熬不出來。」
「這活沒你想得那麼容易。」
「我可以學。」
「你學不會。」
高陽看著他。
「你連教都沒教,憑什麼說我學不會?」
聽到這句話,蘇世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轉頭看去。
高陽坐在矮凳上,腰間系著粗布圍裙,袖口卷到了手肘。
她剛剛擦過桌子,手指上還留著水。
兩人對視片刻,蘇世才說道:「明天卯時過來。」
「寅時不行?」
「寅時天還沒亮,你出宮不方便。」
「我有金牌。」
「金牌能讓太陽提前出來?」
高陽被堵得沒話說。
她把剩下的水喝完,起身放下碗。
「卯時就卯時。」
第七天,高陽果然卯時便到了。
而且一刻也沒遲。
她進門時,蘇世已經在灶前忙了一個時辰。
鍋里的骨頭漸漸熬白,湯麵浮著一層細小的油花。
高陽帶著清晨的涼氣走進鋪子,先往灶台邊看了一眼。
「火怎麼樣了?」
蘇世朝灶口指了指。
「蹲下看。」
高陽依言蹲下。
灶里的火併不旺,幾塊木炭聚在一起,偶爾蹦出一點火星。
「這就算小火?」
「對。」
「湯熬到這個時候,火不能太急。」
蘇世拿起一根細柴遞給她。
「往裡送一點,別塞得太深。」
高陽接過細柴,小心送進灶口。
「夠了嗎?」
「再進一寸。」
她又往前推了一點。
火苗很快攀上新柴,灶膛里也亮了幾分。
蘇世看了看火候。
「可以了。」
高陽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
「就這麼簡單?」
「半炷香添一次,別讓火滅了。」
「真燒大了,也別自己亂動,叫我過來。」
高陽重新坐到灶邊,開始盯著火。
等鋪子開門,客人也陸續來了。
她前後添了三次柴。
第二次的時候,她把柴推得太深,火勢一下高了起來。
蘇世發現以後,立刻走過來抽掉兩根柴,把火重新壓了下去。
他沒有訓她,只讓她繼續看著。
等到第三次,高陽總算掌握了分寸。
蘇世端著面從旁邊經過,低頭看了一眼灶口。
「這次可以。」
高陽聽見以後,唇角動了動。
不過等蘇世看過來時,她已經轉頭盯住了灶火。
午後,店裡的客人少了大半。
高陽開始幫著收拾桌子。
有了上次的教訓,她先把碗筷摞穩,再分幾趟送到灶台旁的木盆里。
蘇世站在後面提醒道:「碗泡在水裡,油好洗。」
「我知道。」
「上次也不知道是誰把碗摞歪了,差點又摔一隻。」
「這次沒歪。」
蘇世走到木盆邊看了看。
碗確實碼得整齊。
「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