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把抹布搭到肩上,額頭不知什麼時候蹭上了一點灶灰。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穿短褐的腳伕走進鋪子,從腰間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
「來碗面。」
高陽走過去招呼。
「五文錢,空桌都能坐。」
腳伕看了她幾眼。
「你也是這家鋪子的人?」
「過來幫忙的。」
腳伕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
「姑娘看著細皮嫩肉,怎麼跑到這種地方端碗了?」
高陽把肩上的抹布往上提了提。
「面好不好吃,跟我長什麼樣有關係嗎?」
腳伕聽得一樂,也就找了張桌子坐下。
等面送上來,他吃了兩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湯熬得不錯。」
高陽站在旁邊說道:「那當然。」
腳伕又看了看她,忽然提醒道:「姑娘,你的圍裙系反了。」
高陽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帶子繞到了身前。
那個松垮的繩結,正掛在她肚子上。
蘇世從灶台後探出半個身子。
「她來了七天,圍裙就沒系對過。」
高陽立即轉身瞪他。
然而,蘇世說完便縮了回去,繼續守著鍋下面。
腳伕吃完面,起身離開時,在桌上多放了兩枚銅錢。
「姑娘手腳還不熟,不過待客還行。」
「多的兩文,算給你的賞錢。」
高陽看著桌上的銅錢,一時沒有伸手。
這是她長這麼大,頭一次靠自己幹活掙來的錢。
雖然只有兩文,但這兩枚銅錢與她過去見過的錢都不一樣。
蘇世走過來,將銅錢收進了灶台邊的錢罐。
「客人給的賞錢,要收。」
高陽說道:「我又不缺這兩文錢。」
「這和缺不缺錢沒關係。」
「人家覺得你招呼得好,才願意多給。」
「你要是連賞錢都不收,他下次還怎麼來?」
聞言,高陽站在桌邊,沒有再反駁。
蘇世將桌面擦乾淨,轉身走向灶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說道:「明天接著看火。」
「今天比昨天強。」
高陽捏了捏圍裙邊角。
「知道了。」
......
太極宮書房內,李世民正在批閱奏摺。
王德全從外面快步進來,到了桌前才停下。
「陛下,高陽公主已經連續七日出宮。」
李世民沒有抬頭。
「去了哪裡?」
「城南。」
「見誰?」
王德全遲疑了一下,還是如實答道:「蘇世。」
李世民手中的筆停在奏摺上。
他抬頭問道:「又是那家面鋪?」
「是。」
王德全低著頭,將千牛衛送來的訊息說了出來。
「公主每日卯時離宮,未時左右回來。」
「這幾日,她一直在面鋪里擦桌、添柴,還幫著收碗。」
李世民把筆放下。
「你再說一遍?」
王德全只能重複道:「高陽公主在蘇世的面鋪里幫忙擦桌。」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李世民站起身。
「備車。」
王德全連忙跟上。
「陛下要去城南?」
「去看看。」
「那要不要先換身便服?」
「換。」
半個時辰後,李世民換上一件灰布長衫,帶著王德全從宮中側門離開。
馬車到了城南巷口便停下。
兩人下車步行,沿著窄巷一路來到面鋪外。
門上的招牌仍是那塊舊木板,上面連鋪名都沒有。
店門半開,碗筷相碰的聲音不斷從裡面傳出。
李世民站到門口,往鋪子裡看去。
店內只有四張桌子。
靠裡面坐著兩個賣菜的婦人,門邊則坐著一個趕車的老人。
蘇世守在灶台後面,正在往鍋里下面。
而高陽系著一條歪斜的粗布圍裙,手裡拿著抹布,彎腰擦著桌面。
桌上放著幾枚客人留下的銅錢。
她擦完以後,將銅錢一枚枚撿起,放進灶台旁的錢罐。
李世民站在門坎外,半天沒有進去。
王德全從他身後探頭看了一眼,很快又把頭縮了回去。
高陽擦完桌子,站直身子朝灶台喊道:「蘇世,第三桌的碗已經收了。」
「鍋里還有湯嗎?」
蘇世頭也沒抬。
「還剩半鍋。」
「門口那位大爺想再添半碗。」
「給他添。」
高陽拿起湯勺,從鍋中舀了半碗湯,小心送到門邊的桌上。
「大爺,您的湯。」
趕車的老人接過湯碗,笑著說道:「姑娘,你端碗的時候手還在晃。」
「以後得多練練。」
「我已經練了好幾天。」
「那就再練幾天。」
高陽把抹布重新搭回肩頭,轉身準備回灶台。
然而,她的目光經過門口時,忽然停住了。
門外站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
那人沉著臉,嘴唇緊緊抿著。
他的身旁,還跟著一個彎腰低頭的老內侍。
「父......父皇!」
......
......
李世民回到太極宮時,天已經黑了。
王德全提著宮燈跟在後面,兩人一路從側門走到書房,誰也沒有開口。
長廊空蕩,只有腳步聲來回傳盪。
李世民坐到御案後,隨手拿起一份奏摺。
翻了兩頁,他又把奏摺放了回去。
方才在城南面鋪看到的情景,一直堵在他腦子裡。
高陽系著粗布圍裙,額頭還蹭了一塊灶灰。
她端碗時雙手都在晃,卻還衝灶台後面的蘇世喊,讓他趕緊收拾第三桌。
那語氣和她在宮裡使喚侍女時差不多,可她自己乾的,卻是擦桌子和收銅錢的活。
李世民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在鋪子外站了許久,最終也沒進去,只讓王德全駕車回宮。
真進去以後,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責罰高陽去面鋪幫忙?
可她既未惹事,也未砸鋪子,客人多給的兩文賞錢,她都老老實實放進了錢罐。
至於蘇世,那小子始終守在灶台後面,連高陽一根手指都沒碰。
高陽把圍裙系反時,他也只是隔著灶台提醒了一句。
李世民端起茶盞,剛送到嘴邊,又重新放下。
茶已經涼了,他懶得讓人更換。
這幾個月,麗質也天天往蘇牧的院子跑。
她起初幫著查帳,後來接管酒坊,如今連內庫採買都經她的手。
她說話做事的模樣,也和從前大不相同。
城南會館那次,她拿著帳本,把江南三家的話事人問得接不上話。
顧承禮做了半輩子生意,最後還是被她把木料價格從二十貫壓到七貫五百文,連繼續還價的機會都沒找到。
這些本事,都是蘇牧教的。
再說高陽。
以前這丫頭在宮裡誰也不服,隔三岔五便和幾個姊妹拌嘴。
如今她每天卯時出宮,跑到一間連招牌都沒掛的面鋪里添柴看火。
蘇世讓她做什麼,她便跟著做什麼,竟然連一句硬話都不回。
偏偏蘇世也是蘇牧教出來的徒弟。
李世民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至於兕子,那就更讓他頭疼了。
小丫頭如今張口閉口全是「鍋鍋」,吃飯要找蘇牧,睡前也要聽蘇牧講故事。
就連那頭食鐵獸滾滾,也整日賴在蘇牧的院子裡。
上回李世民想把兕子抱回宮,兕子死死抱住蘇牧的腿,怎麼哄都不肯鬆手。
最後還是蘇牧答應第二天給她做桂花糕,她才肯跟著李世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