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好像都是兩章了)
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五,上午。
紐約,華爾道夫酒店,二十一層。
皋月今天難得睡到了八點。
所羅門那邊的事情總算告一段落,對外口徑昨晚已經和弗蘭克過完,今天的日程表上也終於空出了一大塊。
按照千鶴原本的安排,上午應該是用來休息的。
結果九點剛過,門鈴就響了。
「大小姐,凱雷那邊的黑爾先生到了。」
千鶴看了一眼手裡的日程表,神情有些無奈。
「他說是提前約好的,另外還帶了一位客人。」
皋月正坐在餐桌邊往吐司上抹黃油,聞言動作停了一下。
約是約好的。
前天在凱雷坐了一下午,臨走的時候,羅伯特·黑爾確實提過一句,等所羅門的事情辦完,想再占用她一點時間。
只不過她以為對方說的「一點時間」,至少也要等到下周。
「請他們去會客室吧,我換件衣服就過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吐司,猶豫了兩秒,還是把它整片塞進了嘴裡。
……
會客室里,黑爾已經站起來了。
這位凱雷的合伙人五十出頭,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是那種在華盛頓隨便哪個酒會上都能找到十幾個的長相。
他身邊站著的人倒是有些不一樣。
四十歲上下,身材高瘦,曬得有些發黑,西裝明顯是新買的,肩膀那裡還有點不太服帖。
手裡夾著一個比公文包還大的圖紙筒,站在華爾道夫的會客室里,看上去像個剛從工地上被人拎過來的包工頭。
「西園寺小姐,」黑爾先迎了上來,「恭喜。」
「昨天那場股東大會,我在辦公室里看了直播。說實話,我原本以為至少還要吵上一個星期。」
「我也以為。」
皋月和他握了握手,在沙發上坐下。
「不過巴菲特先生比我更不想吵,所以就提前結束了。」
黑爾笑了一聲。
「這句話要是讓華爾街日報聽見,明天大概就能上頭版。」
「那就麻煩黑爾先生替我保密了。」
寒暄了幾句所羅門的後續安排,黑爾很快就把話題轉了過來。他顯然也知道,眼前這位日本大小姐的時間並不便宜。
「其實今天冒昧過來,除了道賀以外,還有一個我們最近一直在研究的項目,想請您考慮一下。」
他側過身,示意身邊那個高瘦的男人。
「這位是托馬斯·伊登先生,加利福尼亞的開發商。」
「最近半年,凱雷一直在關注美國軍事基地關閉以後,那些土地和設施能夠怎樣重新利用。」
「托馬斯的項目,就是我們在這個過程中接觸到的。」
黑爾說到這裡,又看向皋月。
「我覺得您可能會對它感興趣,所以今天特意把他也請了過來。」
「西園寺小姐。」
伊登伸出手,握得很用力。
「很榮幸見到您。我在電視上看了您三天,今天總算見到真人了。」
「電視上的我比較凶吧?」
「……沒有,您比電視上年輕。」
伊登愣了一下才回答,顯然沒想到對方會先開這種玩笑。
皋月眨了眨眼。
嗯,這個回答還算及格。
「好了,托馬斯。」
黑爾適時接過了話頭。
「西園寺小姐今天願意抽時間見我們,已經很不容易了。你不是有很多東西想給她看嗎?」
「哦,對!」
伊登像是終於想起了自己今天是來做什麼的,連忙把一直放在腳邊的圖紙筒拿了起來。
「西園寺小姐,我今天帶來了一份規劃圖。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先從這個項目所在的地方講起。」
「當然,請便。」
得到允許以後,伊登便把圖紙筒放在茶几上,擰開蓋子,抽出一卷規劃圖,在桌面上攤開。
又從公文包里取出幾枚金屬壓塊,將圖紙的四角一一壓住。
圖紙上是一段海岸線。
一側是藍色的海灣,另一側是層層迭迭的等高線,中間夾著一片被紅線圈起來的區域,旁邊用鉛筆寫滿了各種標註。
「您看,這是聖路易斯奧比斯波灣。」
伊登的手指落在圖紙上的海灣位置。
「就在加利福尼亞中部海岸,舊金山和洛杉磯之間。往北開車三個多小時就能到矽谷,往南到洛杉磯也差不多四個小時。」
他沿著海岸線比劃了一下,又將手指往內陸移了移,停在那片被紅線圈住的區域上。
「這裡是陸軍的一處基地,從二戰的時候就在了。訓練場、營房、倉庫、維修廠,還有一段專用的碼頭和鐵路支線。」
「今年七月,國會通過了第二輪基地關閉清單,它在上面。」
皋月輕輕「哦」了一聲。
基地關閉委員會。
這件事她是知道的。
隨著美蘇關係緩和,冷戰時期維持的龐大軍事體系已經開始縮減。
美國國防預算不斷收緊,五角大樓也開始著手關閉那些不再需要的軍事基地。
不過,關閉基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每一座基地背後,都有當地的就業、稅收,還有不願意失去這些東西的國會議員。
所以美國人乾脆搞出了一套基地關閉委員會的制度,由委員會列出清單,再交給總統和國會處理,免得每個議員都跳出來保自己選區裡的那一座。
八八年一輪,今年又是一輪。
以後還會有更多。
「按照目前的時間表,部隊會在九三年到九四年之間陸續撤出,」伊登說,「到時候大概有一萬多名軍人和他們的家屬離開。」
「再加上基地里雇用的平民員工,還有靠基地吃飯的那些生意。」
他在圖紙邊緣那座小城的位置點了點。
「這裡的人口,差不多有一半跟基地有關係。」
「基地撤走以後,這座城就沒有理由存在了。」
他又抽出幾張照片,一張一張擺在規劃圖旁邊。
主街上的商鋪,差不多有一半都拉著捲簾門,門上貼著「出租」的牌子。
一間汽車旅館的招牌缺了兩個字母,另一間理髮店的櫥窗里還貼著前年的海報,玻璃上積了一層灰。
「其實不用等到基地關閉。」伊登說,「這兩年,當地的經濟就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
「國防訂單縮減,南邊那些航空航天公司一直在裁員,很多工程師和技工失業以後跑回了老家,結果老家也找不到工作。」
「再加上房地產崩盤,儲貸機構一家接一家倒閉……」
他停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
「我自己也是那一批倒霉鬼之一。」
「哦?」
「八十年代我在橙縣和薩克拉門托做過幾個項目,寫字樓、工業園,還有兩個住宅社區。」伊登倒是沒有遮掩,「做得還不錯,至少當時是這麼覺得的。」
「但從九零年開始,給我貸款的那家儲貸機構被監管接管了。後面那個工業園的二期,到現在還是一片打好了地基的空地。」
皋月看了他一眼。
照片上那些關著門的商鋪,這個人大概比誰都熟悉。
「所以您想在這裡重新建一個工業園?」
「不止是工業園。」
伊登的手重新落回規劃圖上,語速明顯快了起來。
說到這裡,這個略顯侷促的男人整個人都變了,好像終於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
「我管它叫科技與產業開發區,一共分三到四期。」
「第一期不碰軍方的土地。」
他的手指沿著紅線外側,劃出一塊靠近公路的區域。
「基地周邊這一圈,有大量私人土地、廢棄的倉庫和已經關掉的工廠。現在價格很低,業主都急著脫手。」
「我已經花了幾個月和當地的業主逐一接觸,談下了其中一部分的優先購買權。剩下的也在繼續談,只要資金到位,第一期的土地就可以開始收購。」
「這一塊靠近高速公路,離港口也近,適合先做輕工業廠房、倉儲和電子裝配。」
「那些從航空航天公司裁下來的工程師和技工,本地就有好幾千人。他們並不缺手藝,只是需要一個能上班的地方而已。」
「然後第二期是研發園區。」
他的手指往北移,停在一片靠近海岸的緩坡上。
「這裡地勢高,風景好,適合做低密度的研發樓和實驗設施。附近還有幾所州立大學和社區學院,斯坦福和伯克利開車也不算太遠。」
「第三期是生活配套。住宅、學校、醫院、商業街。」
「要讓工程師願意搬過來,光有辦公室不夠。得讓他們的太太願意來,孩子有學校上。」
「至於第四期——」
他終於把手指放在了那片被紅線圈住的基地上。
「就是這裡。」
「基地關閉以後,一部分土地會被釋放出來。營房可以改成宿舍,維修廠和倉庫可以改成廠房,碼頭和鐵路支線也都能用。」
「如果能拿到這一塊,整個開發區的面積會擴大好幾倍。」
皋月沒有說話,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圖。
圖紙畫得很細。
道路、管線、排水、分期邊界,甚至每一期的綠化比例都標了出來。
鉛筆的字跡有新有舊,有些地方被擦掉重寫過好幾遍,紙邊已經磨得起毛了。
跟那些拿來騙投資人的漂亮效果圖不同。
皋月看得出來,伊登在這份規劃上花了不少心思。
「地方上的態度呢?」她問。
「很支持。」
伊登從文件夾里抽出幾封信,推到她面前。
「這是縣議會和市議會出的支持函。本地還成立了一個基地再利用委員會,我是顧問之一。」
「這幾個月,我跟他們開了不少會。土地怎麼規劃、基地關閉以後怎麼安置失業人員,還有哪些設施能夠保留下來,我們都討論過。」
他又從文件夾里取出一份材料,放在那幾封信旁邊。
「還有這個,是我們目前正在討論的優惠方案。」
皋月拿起來翻了翻。
「稅收減免?」
「對,還有土地規劃、基礎設施和審批方面的支持。」
伊登解釋道:
「現在當地最擔心的就是基地撤走以後,大批軍人和家屬離開,剩下的人也因為找不到工作而陸續搬走。」
「所以他們希望能夠儘快引進一批真正願意長期經營的企業,把失去的就業和稅收重新帶回來。」
他指了指材料上的幾處條款。
「如果開發區能夠順利啟動,市縣兩級願意研究地方財產稅減免方案,協助整合土地,並且承擔一部分道路、供水和排水設施的建設。」
「另外,開發區還可以設立專門的審批協調窗口。」
「企業建廠、申請用地調整或者辦理其他手續,都可以通過這個窗口集中處理,不用自己跑遍各個部門。」
皋月翻到下一頁。
「這些條件已經確定了?」
「還沒有。」
「具體能夠給到什麼程度,要看最後有多少投資、能夠帶來多少就業,以及哪些企業願意真正落戶。」
「不過,當地政府已經明確表示,如果能夠找到一家有足夠實力的企業作為主要投資者,他們願意根據這家企業的實際需求,重新討論整個開發區的規劃和優惠條件。」
他說到這裡,稍微停了一下。
「說實話,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這樣一家企業。」
「至於州政府那邊,我們也已經開始接觸了。不過目前還只是初步表態,具體能提供什麼支持,還需要繼續談。」
皋月點了點頭,把那幾封信大致翻了一遍,又放了回去。
「那麼,關於這個項目,我還有幾個問題想確認一下。」
她重新看向伊登。
接下來的問題,皋月問得很細。
土地的產權結構,第一期到底有多少已經簽了優先購買權,多少還只是口頭意向。
資金需求,每一期大概要投多少,伊登自己能拿出多少,已經談了哪些銀行。
企業入駐,目前有沒有確定會來的租戶,大概是哪些行業,規模多大。
開發周期,每一期多久,什麼時候開始有現金流。
地方政府的優惠方案,哪些屬於已經明確的支持,哪些還需要議會批准,具體又會和多少投資、多少就業崗位掛鉤。
收益,按照他的測算,最終的回報率大概是多少,以及這個數字建立在哪些前提上。
伊登一個一個回答。
第一期需要一億兩千萬美元左右,主要是土地和基礎設施。
整個項目如果全部做完,按照今天的價格估算,總投資大概在十五億到二十億美元之間,周期十五年以上。
他自己能拿出的,連零頭都不夠。
「銀行那邊呢?」
「現在加州的銀行,」伊登苦笑,「聽到『房地產開發』四個字,就會直接把電話掛掉。」
「至於租戶……」
他沉默了一下。
「有意向的不少,主要是幾家做國防電子的小供應商,還有幾家本地的軟體公司。」
「但都是中小企業,他們願意來,前提是有別人先來。」
「一個開發區最難的就是第一批,沒有人願意當第一個搬進空地的人。」
皋月輕輕點頭。
這倒是實話。
「那軍方的土地呢?」她問,「您剛才說,一部分會被釋放出來。」
「一部分是多少,什麼時候釋放,以什麼價格?」
伊登這一次沒有立刻回答。
旁邊的黑爾也沒有插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是整個項目里最不確定的部分。」伊登終於說道,「我不想騙您。」
「按照現在的程序,基地關閉以後,土地要先在聯邦政府內部過一遍。」
「其他聯邦部門有優先權,然後是州和地方政府,還有一些法律規定的公益用途。剩下的才會進入轉讓或者出售。」
「這個過程快的話三五年,慢的話十年也有可能。」
「另外,一個用了五十年的軍事基地,地下有什麼東西誰也說不準。」
「燃油、溶劑、廢棄彈藥……環境清理是陸軍的責任,但陸軍什麼時候清完,清到什麼程度,現在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所以,您看到的第四期,」他指了指那片紅線,「目前只是一個可能性。」
「第一期到第三期,就算完全拿不到軍方的土地,也能獨立成立。只不過規模會小很多,回報也會低一些。」
皋月看著他。
能把最弱的地方主動攤開講,而不是等投資人自己翻出來。
這個人倒是比她預想中的要老實。
也可能只是足夠聰明,知道面對西園寺這種級別的盡調團隊,藏也藏不住。
不過無論是哪一種,都不算壞事。
伊登的計劃,她現在已經大致了解了。
接下來,她更想知道的是,凱雷為什麼會把這個項目帶到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