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珩自小被祖父養大,母親以及這些舅舅們更是寵他愛他。
凡事都順著他的心意,從不讓他受半點委屈。
可每當見到同窗、夥伴們身旁有父親陪著的時候,他也想父親陪著自己。
想和父親說說話,想和父親習武,想讓父親看看自己這些時日又長高了多少。
只不過他每次這樣想的時候,只能去看著母親親自為父親畫的畫像。
那畫像他看過無數遍,每一筆每一划都記得清清楚楚,閉上眼都能描摹出來。
可畫中的人,終究是畫中的人。
「自然。」
楊林摸著呂珩的腦袋,眼中滿是心疼,聲音比方才對薛亮說話時柔和了不知多少。
「你父親要比畫像上還要英武,待擊敗秦瓊,祖父就送你們去往東都。」
說到底,是他太過自私了。
他想要培養一個繼承自己衣缽的人,便將孩子從小帶在身邊。
從牙牙學語到蹣跚學步,從讀書識字到習武練功,事無巨細,親力親為。
他這個做祖父的,不能因為一己之私,便讓孩子與父母長年分離。
「有畫像也夠了。」
呂珩嘴上這般說著,可那雙眼睛裡分明寫滿了期待。
他在心裡默默盼著,盼戰事早日結束,盼祖父早日帶他去東都,盼早日見到那個只在畫像中見過的父親。
大帳外,薛亮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揉著被摔疼的屁股,站在那兒遲遲沒有進去。
他伸著脖子往帳內張望了兩眼,又縮了回來。
「二弟,怎麼出來了,義父可有事?」
晚一步收兵返回來的羅芳,見到薛亮站在帳外探頭探腦,不由問道。
「義父沒事。」薛亮搖搖頭,隨即嘆了口氣,臉上的嬉皮笑臉收斂了幾分,「不過我看著仗不好打啊。」
他在楊林面前不敢說,可在大哥面前就沒什麼不好說的了。
該說就說,畢竟事實擺在那裡,誰也抹不掉。
「是不好打。」
羅芳贊同地點了點頭,眉頭也擰了起來。
河北兵馬本就勇武,燕山鐵騎更是不一般,個個都是百戰精銳,騎射嫻熟,刀法凌厲。
今日他雖奉命突襲秦瓊右側,僥倖得手,殺入敵陣又殺了出來,卻也沒有占到多少便宜。
那秦瓊用兵老練,反應極快,他剛殺進去,對方的援兵便到了,差點把他圍在裡面。
「我提議義父請老十四來,被義父給丟出來了。」
薛亮對此事仍然耿耿於懷,嘟囔著說道。
明明有更好用的法子,義父偏不用,這不是倔是什麼?
「義父自然有義父的想法。」羅芳搖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看了一眼帳內的方向,拍了拍薛亮的肩膀。
「行了,你就在外邊站著吧,等義父氣消了再進去,別這會兒去觸霉頭。」
說完,羅芳便掀開帳簾,大步走了進去。
薛亮站在原地,眼珠子轉悠個不停。
站在這?
不可能。
他有這時間,不如回自己的大帳寫一封書信,讓東都的呂驍前來助戰。
他這般著急,一是為了讓他們父子團聚。
珩兒和婧兒長這麼大,還沒見過親爹呢。
那孩子嘴上不說,可他這個做舅舅的看得出來。
呂珩,呂婧每次看到別人家的孩子有父親陪著,眼睛裡都帶著羨慕。
二來是為了義父。
這老頭年紀大了,還天天不服輸,什麼事都想自己扛。
今天被羅士信一槍從馬上砸下來,摔得可不輕。
照他說啊,有人那就用。
呂驍厲害,就讓他來打秦瓊。
而且這秦瓊還坑過呂驍,兩個人是解不開的仇恨,有這層關係在,秦瓊還能有個好下場?
說干就干,薛亮轉身便離開大帳。
他要以義父的名義寫一封書信,讓快馬送去東都,去請大隋朔王來助戰!
東都,朔王府。
日頭正好,不烈不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呂驍身著常服,懶洋洋地躺在院子裡的藤椅上,眯著眼,曬著太陽,很是愜意。
這些時日待在東都,每日便是吃了睡、睡了吃,無所事事,連甲冑都許久未曾碰過了。
朝中無大事,邊疆無戰報。
楊廣的身子骨也一日好過一日,用不著他操心。
這樣的日子,說好聽點叫休養生息,說難聽點就是混吃等死。
可他覺得挺好。
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從漠北打到江淮,從江淮打到西域,刀山火海里滾了無數回,也該歇歇了。
「老二。」呂驍眯著眼,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先生留給你的課業,做得怎麼樣了?」
這話一出口,呂驍自己都覺得有些恍惚。
小時候他最怕的就是爹媽問功課,每次被問到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如今倒好,風水輪流轉,終於輪到他對著自己兒子說這話了。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
挺爽的。
「大哥,父王問我們話呢。」
呂晏小手背在身後,站得端端正正,眼珠子卻滴溜溜地轉,試圖拉旁人下水。
他和大哥雖然學的東西不一樣,先生也不同,可都有功課布置下來,這一點上兄弟倆是同病相憐。
而且大哥寫沒寫,他這個做弟弟的難道不知道?
每日裡大哥的作息他一清二楚,壓根就沒見著寫過幾個字。
要處罰那也得一個一個來,先從老大開始。
「先生看過了,很滿意。」
呂臻面不改色,短短几個字,卻像一道驚雷,炸得呂晏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
說好有難同當的呢?
大家都不寫,誰也別寫,要挨揍一起挨,這才是親兄弟該有的默契。
他大哥倒好,偷偷摸摸寫了,連聲招呼都不打,這不是背刺嗎?
「大哥,你……你什麼時候寫完的?」
呂晏不死心地追問,一張小臉上寫滿了不甘。
他不信,大哥一定是在騙父親的對不對?
小小年紀便撒謊,得虧他發現得早,不然這謊話可就圓過去了。
「你呼呼大睡的時候寫完的。」
呂臻眼底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
每日裡功課做完才去睡,這是他的習慣。
至於弟弟什麼時候睡、睡多久、功課做沒做完,那就不關他的事了。
還想拉自己下水?
年輕人,就是太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