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江陵城，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陸沉舟避開主街，專挑小巷走。月光很淡，被厚重的雲層遮住大半，只在雲縫間漏下幾縷慘白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灑了一層薄霜。
他的腳步很輕。兩年終南山上的苦修，不止練出了劍，更練出了這副在暗夜裡行走的本事——陸驚鴻說過，真正的殺手，不是殺人時有多狠，而是靠近時，連風都不會驚動。
驚濤倉在南街碼頭附近，離鏢局約莫三里路。陸沉舟走得很快，但腦子轉得更快。
沈星遙和驚濤會有關係——這幾乎可以確定了。她父親沈四海，四海鏢局總鏢頭，江南道上響噹噹的人物，如果說和地下勢力毫無瓜葛，反而顯得不真實。
問題是，這種關係到了什麼程度？
合作？利用？還是……根本就是一體的？
還有影堂。金國的諜子組織，為什麼會出現在江陵？為什麼會和驚濤會有接觸？他們交易的是什麼？
以及最關鍵的——這一切，和青冥劍有什麼關係？
陸沉舟摸了摸懷裡的玉佩。此刻它又恢復了冰涼，像一塊普通的玉石貼在胸口。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脈動還在，像某種生物在沉睡中的呼吸。
青冥劍在指引他。或者說，在利用他。
陸驚鴻說過，劍氣有靈，擇主而棲。但陸沉舟現在越來越懷疑——不是他選擇了劍氣，是劍氣選擇了他。像一個精明的獵人，選中最合適的獵物，然後一步步引導，直到……
直到什麼？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需要一個答案:父母死亡的真相，和仇人的名字。
其他的，都可以往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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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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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碼頭和白天的喧囂判若兩地。江面上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隻，黑黢黢的像一頭頭沉睡的巨獸。浪拍打著船身和堤岸，發出單調的嘩啦聲。幾盞氣死風燈掛在棧橋的柱子上，在江風裡搖晃，投下昏黃而晃動的光暈。
驚濤倉就在碼頭西側，一座不起眼的兩層磚樓，外牆被江風吹得斑駁，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白天看很普通，但此刻，陸沉舟能感覺到——裡面有人。
不止一個。
他躲在碼頭堆放的木箱後面，仔細觀察。
倉庫的大門緊閉，但一樓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不是蠟燭或者油燈的光，更暗，更飄忽，像是……夜明珠？
門口沒有人把守，但陸沉舟看到，倉庫兩側的陰影里，各蹲著一個人。
暗哨。
他耐心地等著。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倉庫的門開了條縫，一個人影閃了出來，左右看了看，然後快步向東走去——那是回城的方向。
機會來了。
陸沉舟像一道影子，貼著木箱和貨堆的陰影，悄無聲息地靠近倉庫。他選擇的路線很刁鑽——從倉庫背面的死角切入，那裡緊挨著江堤，一般人不會注意。
背面的牆上，有一扇很小的氣窗，位置很高，離地約莫一丈。陸沉舟估算了一下距離，後退幾步，深吸一口氣，腳下一蹬——
身體如離弦之箭般射出，在牆上蹬踏兩下，右手已經扣住了氣窗邊緣。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氣窗用木條封著，但年代久遠，木頭已經腐朽。陸沉舟稍稍用力，木條就斷了。他側身鑽了進去，落地時膝蓋微屈，卸去所有衝力。
裡面很黑，瀰漫著一股古怪氣息。陸沉舟屏住呼吸，適應了一下黑暗，然後開始觀察。
這是一間堆放雜物的房間，滿地都是破漁網、爛木箱和生鏽的鐵器。房間另一頭有道門，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還有隱約的人聲。
陸沉舟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貼在門上聽。
「……這批貨不能再拖了。那邊催得緊。」
是個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北方口音。
影堂的人。
「急什麼？水路不通，陸路又被盯上了，現在送出去等於送死。」
另一個聲音，比較年輕，江陵本地口音。
「那你說怎麼辦？主子那邊已經等不及了。再拖下去，我們都得掉腦袋。」
沉默了片刻。
「三天。」年輕的聲音說，「給我三天時間，我打通一條新路。」
「三天太久了。最多兩天。」
「……行，兩天就兩天。但價錢要加三成。」
「你！」
「怎麼？不樂意？那你自己想辦法運出去。」
又是一陣沉默。
「……成交。」沙啞的聲音咬牙切齒，「但要是兩天後還運不出去，你知道後果。」
「放心。我『過江龍』在江陵這麼多年，還沒失過手。」
過江龍？
陸沉舟心裡一動。這名字他聽說過——江陵一帶最大的走私頭子，黑白兩道通吃，據說連官府都要給他三分面子。
原來他就是驚濤會的頭領？
不，不對。過江龍是走私販子，但驚濤會……聽名字更像一個江湖組織。
「貨在哪？」沙啞的聲音問。
「地下密室。跟我來。」
腳步聲響起，向更深處走去。
陸沉舟等腳步聲遠了，才輕輕推開門。
門外是一條狹窄的走廊，牆壁是粗糙的磚石，掛著幾盞油燈，火苗在穿堂風裡搖晃。走廊盡頭有樓梯，通往地下。
他順著樓梯往下走。
越往下，空氣越潮濕，霉味越重。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陸沉舟每一步都踩在最邊緣，儘量減少聲音。
下到地下室，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像是把幾個房間打通了。牆上點著十幾盞油燈，照得如同白晝。地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木箱，有些打開著，露出裡面的東西——
兵器。鎧甲。火器。
甚至還有幾門小型火炮。
陸沉舟瞳孔一縮。
這不是普通的走私，這是軍火交易。
影堂從金國來，購買南宋的軍火？這些軍火是要運往金國的？
這是通敵叛國。
他躲在貨堆後面，繼續觀察。
地下室中央，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黑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眼睛——是影堂的人。另一個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身材不高，但很壯實，穿著綢緞長衫，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臉上有道從眼角到嘴角的疤，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過江龍。
「貨都在這兒了。」過江龍拍了拍身邊的一個木箱，「三十套步兵甲，五十張神臂弓，一百柄斬馬刀，還有二十箱火藥。都是軍器監出來的好東西，保證跟禁軍用的一模一樣。」
影堂的人掀開一個木箱，拿起一柄斬馬刀看了看，又用手指彈了彈刀身，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錢我已經帶來了，在船上。明天晚上，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明天不行。」過江龍搖頭，「城防司查得緊，碼頭晚上加了三班巡邏。後天，後天子時，老地方。」
影堂的人皺了皺眉，但沒反對：「行。那就後天。」
兩人又說了幾句，影堂的人轉身離開。過江龍看著他上了樓梯，這才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個小酒壺，仰頭灌了一口。
「他娘的，跟這群北蠻子打交道，真是折壽。」
他嘀咕了一句，轉身走向地下室另一頭。
那裡有一道鐵門，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銅鎖。過江龍掏出鑰匙，打開鎖，推門進去。
陸沉舟等了幾息，確定外面沒人了，才從貨堆後閃出來，悄無聲息地靠近鐵門。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更亮的光。
他側身從門縫往裡看。
裡面是個小房間，布置得像書房。一張書桌，兩把椅子，一個書架，牆上還掛著一幅字，寫的是「靜水深流」。
過江龍坐在書桌前，正在翻看一本帳冊。看了幾頁，他忽然停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東西——
一塊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