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摸出江晚給的那根紅繩。
紅繩還在。
他試著回憶江晚的臉,回憶她的笑容,回憶她說「我替你記得」時的語氣。
但想不起來了。
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霧,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
他握緊紅繩,用力,再用力,直到指甲刺破掌心。
沒有痛。
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終於明白,陸驚鴻說的「代價」,是什麼意思。
不是失去味覺,不是失去情感。
是失去「自己」。
那個會恨、會痛、會愛、會猶豫的陸沉舟,正在一點一點死去。
而活下來的,是一把劍。
一把只知道向前、只知道殺戮、只知道……完成某個使命的劍。
使命?
陸沉舟忽然想起,在石室里,那些符文翻譯出的最後一句話:
「若動,則天門開,天下亂。」
青冥劍被動,天門就會開。
那現在,劍在他手裡。
天門……開了嗎?
他抬頭,看向天空。
萬里無雲,陽光刺眼。
什麼都沒有。
但陸沉舟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站起身,繼續走。
這一次,有了方向。
不是回終南山,不是去棲霞鎮。
是去……該去的地方。
至於哪裡是該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
但劍知道。
那就讓劍,帶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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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
先是幾滴稀疏的雨點,砸在官道的塵土裡,激起細小的煙塵。然後雲層越來越厚,天色越來越暗,最後「嘩」的一聲,暴雨傾盆。
陸沉舟沒有避雨。
他就這麼走在雨里,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穩。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衣服,順著臉頰流下,在眼角那道紅痕處匯成一道細細的水線,像血淚。
但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濕。
只有一種……很奇怪的、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感覺。
像走在夢裡,像隔著毛玻璃看世界。
雨中的官道很安靜,沒有行人,沒有車馬。只有雨聲,密集的、單調的雨聲,像天地在哭泣。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了一座破廟。
廟很舊,牆皮剝落,瓦片殘缺,門歪斜地掛著,在風裡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但廟裡有火光——從破窗透出來,昏黃的,跳動的,在這暴雨的傍晚顯得格外溫暖。
陸沉舟停下腳步。
他不想進去。不想見人。
但身體需要休息——不是累,是傷口。左肩那道刀傷還在滲血,後背的掌印隱隱作痛,更別說體內那股狂暴的力量消退後留下的空虛感。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推開了廟門。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音。
廟裡有人。
一個老和尚,一個年輕書生,還有一個……陸沉舟認識的人。
楚雪涯。
她坐在火堆旁,依舊是一身白衣,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著,手裡握著一根枯枝,正輕輕撥弄著火堆。火光映著她的臉,眉眼清冷,但眉心那點硃砂在火光下顯得格外鮮艷。
看到陸沉舟進來,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陸公子。」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陸沉舟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在離火堆最遠的角落坐下,背靠牆壁,閉上了眼睛。
他在調整呼吸,也在觀察。
老和尚約莫六十來歲,穿著打滿補丁的僧袍,正在閉目念經,手裡拿著一串黑沉沉的佛珠。年輕書生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正在就著火光看書,不時低聲吟誦幾句。
楚雪涯……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從終南山分開後,她說要回峨眉。可這裡離峨眉還有幾百里路,方向也不對。
「陸公子,你受傷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陸沉舟睜開眼,看向她。
「左肩刀傷,後背掌印,還有……內息紊亂。」楚雪涯放下枯枝,站起身,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瓷瓶,「我這裡有金瘡藥。」
「不必。」陸沉舟說。
但楚雪涯已經走了過來。
她蹲下身,看著陸沉舟的肩膀——那裡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貼在傷口上。
「傷口需要處理,不然會感染。」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陸沉舟看著她。
火光下,她的臉很近,眉眼清晰。他能看到她長長的睫毛,看到她眼中倒映的火光,看到她眉心那點硃砂下隱約的、青色的脈絡。
那是……冰髓劍骨?
他忽然想起,在終南山時,兩人的劍氣曾短暫交融。那時他就感覺到,楚雪涯體內有一股和他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力量。
同源,但不同質。
青冥劍至陽至剛,冰髓劍骨至陰至柔。
「我自己來。」陸沉舟說,伸手去接瓷瓶。
但楚雪涯避開了。
「你看不見後背。」她說,「轉過去。」
語氣很淡,但陸沉舟聽出了一絲……命令的味道。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轉過了身。
楚雪涯輕輕撕開他肩頭的衣服。傷口不深,但很長,從肩頭一直延伸到上臂。她倒出一些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
藥粉很涼,觸碰到傷口時,陸沉舟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刺痛——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感覺到痛。
但很快,痛感就消失了。
不是因為藥效,是因為……痛覺在退化。
「後背。」楚雪涯說。
陸沉舟脫下外衣。後背那個掌印清晰可見,是一個完整的手掌形狀,青黑色,邊緣已經腫起。
楚雪涯的手指輕輕按在掌印邊緣。
「是『玄陰掌』。」她皺眉,「江陵王府的獨門武功。你惹上王府的人了?」
陸沉舟沒回答。
楚雪涯也沒再問,只是倒出更多的藥粉,敷在掌印上。她的手指很涼,但觸碰到皮膚時,陸沉舟感覺到一股奇異的暖流,從她指尖流入傷口,驅散了那股陰寒。
是冰髓劍骨的力量。
她在用內力幫他療傷。
「不必。」陸沉舟說,「我自己能行。」
「你內息紊亂,強行運功只會加重傷勢。」楚雪涯的聲音很輕,但帶著某種不容置疑,「坐著別動。」
陸沉舟不動了。
不是因為聽話,是因為……那股暖流很舒服。
像在冰天雪地里凍了很久的人,突然遇到一團火。
雖然他感覺不到「舒服」這種情緒,但身體的本能反應還在。
楚雪涯的手按在他後背,內力源源不斷地輸入。那股內力很奇特——外表冰冷,內里溫熱,像冰封的火山。它順著經脈流轉,所過之處,那股狂暴後留下的空虛感被慢慢填平,傷勢也在好轉。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楚雪涯收回手。
「好了。」她站起身,回到火堆旁,「傷口不要沾水,三天內不要動武。」
陸沉舟穿上衣服,看了她一眼:「多謝。」
楚雪涯搖搖頭,重新坐下,繼續撥弄火堆。
廟裡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雨聲,火堆的噼啪聲,老和尚念經的低聲,和書生翻書的沙沙聲。
但這份安靜沒有持續太久。
廟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三個人。
都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但一進門,他們就脫下了蓑衣——裡面是統一的青色勁裝,腰間挎著刀。
官差。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國字臉,濃眉大眼,眼神銳利。他一進門就掃視了一圈,目光在陸沉舟和楚雪涯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落在老和尚身上。
「大師,借個地方避避雨。」他抱了抱拳,語氣還算客氣。
老和尚睜開眼,雙手合十:「施主請便。」
三個官差在另一邊的角落坐下,也生了一堆火。為首的那個從懷裡掏出乾糧,分給同伴,自己也啃了起來。
廟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陸沉舟能感覺到,那三個官差的注意力,其實一直在自己和楚雪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