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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雨中客

2026-01-22 00:35:54 作者: 盧永生

  又摸出江晚給的那根紅繩。

  紅繩還在。

  他試著回憶江晚的臉,回憶她的笑容,回憶她說「我替你記得」時的語氣。

  但想不起來了。

  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霧,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

  他握緊紅繩,用力,再用力,直到指甲刺破掌心。

  沒有痛。

  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終於明白,陸驚鴻說的「代價」,是什麼意思。

  不是失去味覺,不是失去情感。

  是失去「自己」。

  

  那個會恨、會痛、會愛、會猶豫的陸沉舟,正在一點一點死去。

  而活下來的,是一把劍。

  一把只知道向前、只知道殺戮、只知道……完成某個使命的劍。

  使命?

  陸沉舟忽然想起,在石室里,那些符文翻譯出的最後一句話:

  「若動,則天門開,天下亂。」

  青冥劍被動,天門就會開。

  那現在,劍在他手裡。

  天門……開了嗎?

  他抬頭,看向天空。

  萬里無雲,陽光刺眼。

  什麼都沒有。

  但陸沉舟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站起身,繼續走。

  這一次,有了方向。

  不是回終南山,不是去棲霞鎮。

  是去……該去的地方。

  至於哪裡是該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

  但劍知道。

  那就讓劍,帶他走。

  ---

  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

  先是幾滴稀疏的雨點,砸在官道的塵土裡,激起細小的煙塵。然後雲層越來越厚,天色越來越暗,最後「嘩」的一聲,暴雨傾盆。

  陸沉舟沒有避雨。

  他就這麼走在雨里,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穩。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衣服,順著臉頰流下,在眼角那道紅痕處匯成一道細細的水線,像血淚。

  但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濕。

  只有一種……很奇怪的、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感覺。

  像走在夢裡,像隔著毛玻璃看世界。

  雨中的官道很安靜,沒有行人,沒有車馬。只有雨聲,密集的、單調的雨聲,像天地在哭泣。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了一座破廟。

  廟很舊,牆皮剝落,瓦片殘缺,門歪斜地掛著,在風裡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但廟裡有火光——從破窗透出來,昏黃的,跳動的,在這暴雨的傍晚顯得格外溫暖。

  陸沉舟停下腳步。

  他不想進去。不想見人。

  但身體需要休息——不是累,是傷口。左肩那道刀傷還在滲血,後背的掌印隱隱作痛,更別說體內那股狂暴的力量消退後留下的空虛感。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推開了廟門。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音。

  廟裡有人。

  一個老和尚,一個年輕書生,還有一個……陸沉舟認識的人。

  楚雪涯。

  她坐在火堆旁,依舊是一身白衣,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著,手裡握著一根枯枝,正輕輕撥弄著火堆。火光映著她的臉,眉眼清冷,但眉心那點硃砂在火光下顯得格外鮮艷。

  看到陸沉舟進來,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陸公子。」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陸沉舟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在離火堆最遠的角落坐下,背靠牆壁,閉上了眼睛。

  他在調整呼吸,也在觀察。

  老和尚約莫六十來歲,穿著打滿補丁的僧袍,正在閉目念經,手裡拿著一串黑沉沉的佛珠。年輕書生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正在就著火光看書,不時低聲吟誦幾句。


  楚雪涯……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從終南山分開後,她說要回峨眉。可這裡離峨眉還有幾百里路,方向也不對。




  「陸公子,你受傷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陸沉舟睜開眼,看向她。

  「左肩刀傷,後背掌印,還有……內息紊亂。」楚雪涯放下枯枝,站起身,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瓷瓶,「我這裡有金瘡藥。」

  「不必。」陸沉舟說。

  但楚雪涯已經走了過來。

  她蹲下身,看著陸沉舟的肩膀——那裡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貼在傷口上。

  「傷口需要處理,不然會感染。」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陸沉舟看著她。

  火光下,她的臉很近,眉眼清晰。他能看到她長長的睫毛,看到她眼中倒映的火光,看到她眉心那點硃砂下隱約的、青色的脈絡。

  那是……冰髓劍骨?

  他忽然想起,在終南山時,兩人的劍氣曾短暫交融。那時他就感覺到,楚雪涯體內有一股和他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力量。

  同源,但不同質。

  青冥劍至陽至剛,冰髓劍骨至陰至柔。

  「我自己來。」陸沉舟說,伸手去接瓷瓶。

  但楚雪涯避開了。

  「你看不見後背。」她說,「轉過去。」

  語氣很淡,但陸沉舟聽出了一絲……命令的味道。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轉過了身。

  楚雪涯輕輕撕開他肩頭的衣服。傷口不深,但很長,從肩頭一直延伸到上臂。她倒出一些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

  藥粉很涼,觸碰到傷口時,陸沉舟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刺痛——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感覺到痛。

  但很快,痛感就消失了。

  不是因為藥效,是因為……痛覺在退化。

  「後背。」楚雪涯說。

  陸沉舟脫下外衣。後背那個掌印清晰可見,是一個完整的手掌形狀,青黑色,邊緣已經腫起。

  楚雪涯的手指輕輕按在掌印邊緣。

  「是『玄陰掌』。」她皺眉,「江陵王府的獨門武功。你惹上王府的人了?」

  陸沉舟沒回答。

  楚雪涯也沒再問,只是倒出更多的藥粉,敷在掌印上。她的手指很涼,但觸碰到皮膚時,陸沉舟感覺到一股奇異的暖流,從她指尖流入傷口,驅散了那股陰寒。

  是冰髓劍骨的力量。

  她在用內力幫他療傷。

  「不必。」陸沉舟說,「我自己能行。」

  「你內息紊亂,強行運功只會加重傷勢。」楚雪涯的聲音很輕,但帶著某種不容置疑,「坐著別動。」

  陸沉舟不動了。

  不是因為聽話,是因為……那股暖流很舒服。

  像在冰天雪地里凍了很久的人,突然遇到一團火。

  雖然他感覺不到「舒服」這種情緒,但身體的本能反應還在。

  楚雪涯的手按在他後背,內力源源不斷地輸入。那股內力很奇特——外表冰冷,內里溫熱,像冰封的火山。它順著經脈流轉,所過之處,那股狂暴後留下的空虛感被慢慢填平,傷勢也在好轉。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楚雪涯收回手。

  「好了。」她站起身,回到火堆旁,「傷口不要沾水,三天內不要動武。」

  陸沉舟穿上衣服,看了她一眼:「多謝。」

  楚雪涯搖搖頭,重新坐下,繼續撥弄火堆。

  廟裡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雨聲,火堆的噼啪聲,老和尚念經的低聲,和書生翻書的沙沙聲。

  但這份安靜沒有持續太久。

  廟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三個人。

  都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但一進門,他們就脫下了蓑衣——裡面是統一的青色勁裝,腰間挎著刀。


  官差。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國字臉,濃眉大眼,眼神銳利。他一進門就掃視了一圈,目光在陸沉舟和楚雪涯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落在老和尚身上。

  「大師,借個地方避避雨。」他抱了抱拳,語氣還算客氣。

  老和尚睜開眼,雙手合十:「施主請便。」

  三個官差在另一邊的角落坐下,也生了一堆火。為首的那個從懷裡掏出乾糧,分給同伴,自己也啃了起來。

  廟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陸沉舟能感覺到,那三個官差的注意力,其實一直在自己和楚雪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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