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準確地說,是在楚雪涯身上。
因為楚雪涯太顯眼了。
一身白衣,氣質出塵,在這破廟裡就像一顆明珠落在瓦礫堆里。
果然,吃了兩口乾糧,為首的那個官差開口了:
「這位姑娘,看著眼生。不是本地人吧?」
楚雪涯頭也不抬:「過路的。」
「去哪?」
「回家。」
「家在哪?」
楚雪涯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與閣下有關嗎?」
官差笑了,笑容有些冷:「本來沒關係。但最近江陵城不太平,我們奉命盤查所有可疑人員。姑娘孤身一人,在這荒郊野外的破廟裡,不覺得可疑嗎?」
「可疑在哪裡?」楚雪涯問,語氣依舊平靜。
「第一,你一個年輕女子,獨自趕路,不合常理。」官差站起身,慢慢走過來,「第二,你身上有劍——雖然現在沒帶,但我看到你腰間的劍痕了。第三……」
他停在楚雪涯面前,低頭看著她:
「我認得你。峨眉派的楚雪涯,江湖人稱『冰仙子』。對吧?」
楚雪涯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枯枝。
她抬起頭,看著官差,眼神冰冷:「既然知道,何必多問?」
「因為我想知道,」官差的手按在刀柄上,「峨眉派的高徒,為什麼會出現在江陵地界?又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和一個受傷的年輕人在一起?」
他的目光,轉向了陸沉舟。
「還有你。」他說,「你是誰?為什麼會受傷?」
陸沉舟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火堆,像沒聽見。
官差臉色一沉:「我在問你話!」
「他是我朋友。」楚雪涯開口,打斷了官差的話,「我們結伴而行,路上遇到了土匪,受了傷。有問題嗎?」
「朋友?」官差冷笑,「楚姑娘,你當我傻嗎?你一個峨眉派的嫡傳弟子,會和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做朋友?而且……」
他忽然伸手,指向陸沉舟:
「這個人,我在通緝令上見過。陸沉舟,棲霞鎮滅門案的倖存者,涉嫌多起命案,正在被官府通緝!」
話音落下,廟裡的氣氛陡然繃緊。
另外兩個官差已經站起身,刀出半鞘。
老和尚停止了念經,書生也放下了書,緊張地看著這邊。
只有陸沉舟,依舊安靜地坐著。
他甚至沒有看那三個官差,只是看著火堆,像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楚姑娘,」官差盯著楚雪涯,「你是名門正派的弟子,應該知道該怎麼做。現在,請你讓開,我們要抓人。」
楚雪涯沒動。
她甚至沒看那三個官差,只是看著陸沉舟。
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
「如果我不讓呢?」
官差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他一揮手,「拿下!」
兩個官差拔刀衝上,一左一右,夾擊陸沉舟!
刀光如雪,在火光下泛著寒光。
陸沉舟還是沒動。
因為他知道,有人會動。
果然,在刀鋒即將及體的瞬間,一道白影閃過。
楚雪涯動了。
她沒有拔劍——劍在包袱里,離得遠。她只是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點。
「叮!叮!」
兩聲輕響。
兩把刀,同時脫手飛出,釘在廟柱上,刀柄兀自顫動。
兩個官差捂著手腕,踉蹌後退,臉色煞白。
他們甚至沒看清楚雪涯是怎麼出手的。
「你!」為首的官差又驚又怒,「楚雪涯,你敢妨礙公務?!」
「公務?」楚雪涯看著他,眼神冰冷,「你們真是官差嗎?」
官差一愣:「你什麼意思?」
「官差抓人,要有文書,要有證據。」楚雪涯緩緩站起身,「你們有嗎?」
「當然有!」官差從懷裡掏出一捲紙,展開——上面果然畫著陸沉舟的畫像,蓋著江陵府的大印,「看清楚!這是通緝令!」
楚雪涯看了一眼,點點頭:「是真的。」
「那你還不讓開!」
「但我還有一個問題。」楚雪涯說,「江陵府的通緝令,為什麼會追到襄陽地界來?這裡已經不是江陵府的管轄範圍了。」
官差臉色一變。
「而且,」楚雪涯繼續道,「真正的官差,不會在雨天還穿著嶄新的官靴——你們的鞋底,一點泥都沒有。真正的官差,也不會一進門就盯著我腰間的劍痕——那位置很隱蔽,除非早就知道我是誰。」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你們,不是官差。是誰派來的?」
廟裡一片死寂。
只有雨聲,和火堆噼啪的聲音。
為首的「官差」臉色變了又變,最後,他笑了。
笑得很冷,很詭異。
「不愧是峨眉派的高徒,眼睛真毒。」他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完全不同的臉,蒼白,瘦削,眼角有一道疤,「既然被看穿了,那就不裝了。」
他拍了拍手。
廟外,雨聲里,傳來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
十幾個黑衣人從雨中走來,圍住了破廟。他們都蒙著臉,手裡拿著兵器——刀,劍,槍,棍,五花八門,但動作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
「尋仙會。」楚雪涯吐出三個字,聲音里第一次有了凝重。
「沒錯。」疤臉男咧嘴一笑,「楚姑娘,我們主子很欣賞你。只要你交出陸沉舟,我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楚雪涯沒說話。
她只是回頭,看了陸沉舟一眼。
陸沉舟也看向她。
四目相對。
很短暫的一瞬。
但陸沉舟看到了她眼中的決絕。
然後,楚雪涯轉回頭,對疤臉男說:
「我要是不交呢?」
「那就……」疤臉男一揮手,「都殺了!」
十幾個黑衣人同時撲上!
刀光劍影,瞬間充滿了小小的破廟。
楚雪涯終於拔劍了。
劍是普通的青鋼劍,但握在她手裡,就像有了生命。劍光如雪,如冰,如月華傾瀉。每一劍都精準,每一劍都致命。
「噗!噗!噗!」
三個黑衣人倒下,咽喉一點紅。
但更多的人沖了上來。
楚雪涯劍勢如虹,在人群中穿梭,像一隻白色的蝴蝶在黑色的風暴中飛舞。所過之處,鮮血飛濺,慘叫連連。
但她畢竟只有一個人。
而對方,有十幾個。
很快,她就被逼到了角落。
疤臉男獰笑著,一刀劈向她面門!
楚雪涯舉劍格擋。
「鐺!」
火星四濺。
她被震得後退一步,撞在牆上,嘴角滲出血絲。
疤臉男正要乘勝追擊,忽然,他停住了。
因為一隻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很輕,像一片羽毛。
但他卻動彈不得。
他僵硬地回頭,看到了一張蒼白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陸沉舟。
「你……」疤臉男想說什麼,但話沒說完,那隻手就用力一捏。
「咔嚓!」
肩胛骨碎裂的聲音。
疤臉男慘叫一聲,刀脫手落地。
陸沉舟沒看他,只是看向那些黑衣人。
他的眼神很空,很冷,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然後,他動了。
沒有劍——劍還在角落的包袱里。
他只是抬起了手。
像在石室里那樣,對著人群,虛虛一划。
「嗤——!」
空氣被割裂的聲音。
一道青色的劍芒,憑空出現,橫掃而過。
五個黑衣人,攔腰而斷。
血,像噴泉一樣湧出,染紅了地面。
剩下的黑衣人驚呆了,甚至忘了攻擊。
但陸沉舟沒有停。
他繼續抬手,再一划。
又是五個倒下。
最後三個,轉身想跑。
但陸沉舟的手,第三次抬起。
這次,他沒有劃。
只是五指一握。
「砰!砰!砰!」
三顆頭顱,同時爆開。
像熟透的西瓜被砸碎。
廟裡,瞬間安靜了。
只有血滴落的聲音,和外面越來越大的雨聲。
楚雪涯靠在牆上,看著陸沉舟,眼神複雜。
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陸沉舟收回手,看向地上那些屍體,又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很乾淨,沒有血。
但那股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他轉身,走到火堆旁,重新坐下,閉上了眼睛。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楚雪涯走過去,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最後,她問:
「你到底……是什麼?」
陸沉舟睜開眼,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