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不知道。」
聲音很輕,很空,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楚雪涯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她走到老和尚和書生面前——兩人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縮在角落裡發抖。
「大師,先生,此地不宜久留,你們快走吧。」
老和尚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拉著書生匆匆離開了破廟。
廟裡,只剩下陸沉舟和楚雪涯兩個人。
還有滿地屍體。
楚雪涯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面瓢潑的大雨,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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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身,看向陸沉舟:
「你要去哪裡?」
陸沉舟搖頭。
「我要回峨眉。」楚雪涯說,「你要跟我一起嗎?」
陸沉舟抬起頭,看著她。
火光下,她的臉很美,但也很冷。
像一座冰雕,精緻,但觸手生寒。
「為什麼?」他問。
楚雪涯沉默了片刻,說:
「因為你需要一個地方療傷。也因為……我需要弄清楚一些事。」
「什麼事?」
「關於你,關於我,關於我們體內那股力量的事。」楚雪涯走到火堆旁,坐下,看著跳動的火焰,「在終南山時,我就感覺到了——我們的劍氣,同源。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是什麼。直到今天,看到你出手……」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那是青冥劍氣,對嗎?」
陸沉舟沒說話。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楚雪涯點點頭:「果然。我師父說過,青冥、紫電、白虹,三劍同源,都是前朝鎮壓『天門』的鑰匙。而擁有『劍骨』的人,天生就是劍的容器。」
她看向陸沉舟:「你有先天劍骨,我有冰髓劍骨。我們都是容器。」
陸沉舟看著她:「你知道多少?」
「不多。」楚雪涯搖頭,「只知道三劍不能齊聚,否則天門會開,天下大亂。還知道……有人在找這三把劍。」
「誰?」
「很多人。」楚雪涯說,「金國影堂,南宋尋仙會,還有一些……藏在暗處的勢力。他們都想打開天門,因為傳說天門之後,有長生之法,有無上力量。」
長生?力量?
陸沉舟想起秦公公的「天門計劃」。
原來是為了這個。
「那你呢?」他問,「你想做什麼?」
楚雪涯看著他,眼神清澈:
「我想阻止他們。」
「為什麼?」
「因為師父說過,有些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楚雪涯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而有些人,為了打開門,不惜讓整個世界陪葬。」
陸沉舟沉默了。
他看著火堆,看著跳躍的火焰,心裡那片荒原,忽然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
像風吹過沙漠,掀起一粒沙。
很輕,但確實存在。
「峨眉……有答案嗎?」他問。
「可能有。」楚雪涯說,「峨眉藏經閣里,有關於三劍的記載。雖然不全,但比外面流傳的多。」
陸沉舟想了想,點頭:
「好。我跟你去。」
不是因為他相信楚雪涯,也不是因為他需要療傷。
是因為……他不知道還能去哪裡。
而且,他需要答案。
關於青冥劍,關於天門,關於……自己到底會變成什麼的答案。
楚雪涯鬆了口氣。
她站起身,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面漸漸小下來的雨:
「雨停了就走。先離開這裡,屍體很快會引來麻煩。」
陸沉舟也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兩人並肩站在廟門口,看著雨後的夜空。
雲散了,月亮出來了。
清冷的月光灑在大地上,像鋪了一層銀霜。
很美。
但陸沉舟感覺不到美。
他只感覺到……冷。
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冷。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在月光下,那雙手蒼白得近乎透明,皮膚下隱約可見青色的脈絡。
像一具活著的屍體。
他握緊拳頭,又鬆開。
然後,他轉頭,看向楚雪涯:
「楚姑娘。」
「嗯?」
「如果我……不再是我了,你會殺了我嗎?」
楚雪涯渾身一震。
她轉頭,看著陸沉舟,看著他眼中那片冰冷的空,看了很久。
最後,她輕輕說:
「我會在你徹底變成怪物之前,阻止你。」
陸沉舟點點頭。
「那就好。」
他轉身,走進夜色里。
楚雪涯看著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很孤單。
她握緊了手中的劍,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雨後的夜色中。
身後,破廟裡的火光漸漸熄滅。
只有滿地的屍體,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
雨後的夜路,泥濘而寂靜。
楚雪涯走在前面,白衣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輝,像一株行走的玉蘭。她的腳步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那是長年習武練出的根基。
陸沉舟跟在後面,離她三步遠。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能互相照應,又保持著某種微妙的界限。
兩人都沒有說話。
只有腳步聲,踩在泥濘里的「噗嗤」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蛙叫。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條小河。河水不寬,但很急,雨後漲水,漫過了原本的石橋。橋面只剩幾塊青石板露出水面,在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
楚雪涯停下腳步,看了看河水,又回頭看了陸沉舟一眼:
「能過去嗎?」
陸沉舟走到河邊,試了試水深——沒過大腿,水流很急,但對練武之人來說不算什麼。
「能。」
「那走。」楚雪涯沒有猶豫,率先踏上了第一塊石板。
她的身形很穩,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連水花都沒激起多少。幾步就到了對岸。
陸沉舟正要跟上,忽然,他停下了。
不是因為水,是因為……水裡有東西。
月光下,河面上,漂著一具屍體。
穿著黑衣,蒙著臉,胸口插著一支箭——箭杆是黑色的,箭羽是紅色的。
影堂的人。
而且剛死不久,血還在水裡暈開,像一朵朵盛開的彼岸花。
陸沉舟蹲下身,仔細看了看。
箭是從後背射入,前胸穿出,一箭穿心。手法很準,力道很大,是高手所為。
誰殺的?
他抬頭,看向對岸的楚雪涯。
楚雪涯也看到了那具屍體,臉色微變:「影堂的人?怎麼會死在這裡?」
「不知道。」陸沉舟站起身,踏著石板過河,「這裡不安全。」
話音未落,他忽然感覺到一股殺意!
不是來自水裡,是來自……天上!
他猛地抬頭——
月光下,一道黑影如大鳥般從天而降,手中寒光一閃,直刺他頭頂!
快!准!狠!
陸沉舟來不及拔劍——劍還在包袱里。他只能側身,就地一滾。
「嗤!」
那道寒光擦著他的肩膀划過,割破了衣服,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不疼。
但很險。
陸沉舟翻身站起,終於看清了來人。
也是個黑衣人,但和影堂的裝束不同——他的黑衣上繡著暗金色的紋路,在月光下隱隱發光。臉上戴著青銅面具,只露出兩隻眼睛,眼神冰冷如刀。
「尋仙會,青龍使。」楚雪涯的聲音從對岸傳來,帶著凝重,「陸沉舟,小心!他是尋仙會四象使之首,武功深不可測!」
青龍使?
陸沉舟想起在終南山,陸驚鴻臨行前提過這個名字。原來是他。
「陸沉舟。」青龍使開口,聲音很怪,像金屬摩擦,聽不出年紀,「交出青冥劍,饒你不死。」
陸沉舟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青龍使,看著他手裡的兵器——不是刀也不是劍,而是一桿短槍,槍身烏黑,槍尖泛著詭異的藍光。
毒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