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客棧在一條小巷深處,門臉不大,但裡面別有洞天。三進的院子,假山流水,迴廊曲折,像一座微縮的園林。客人不多,都是些看起來不起眼、但眼神銳利的江湖客——問劍閣的線人,或者受問劍閣保護的客人。
陸沉舟回到房間時,楚雪涯正在看書。
她換了身淡青色的衣裙,頭髮松松綰著,坐在窗邊的燈下,手裡拿著一卷古籍,眉頭微皺,像是在思考什麼難題。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
「回來了?」
「嗯。」陸沉舟收起傘,放在門邊,「看到趙萬山了。」
楚雪涯手中的書卷「啪」地掉在桌上。
「在哪裡?」她的聲音有些緊。
「望仙橋,坐著一頂轎子,往城西去了。」陸沉舟在桌邊坐下,倒了杯茶,「四個轎夫都是高手,還有三個護衛。」
楚雪涯沉默了片刻,問:
「你想動手?」
「想。」陸沉舟說,「但不能。」
「為什麼?」
「時機不對。」陸沉舟喝了口茶,「這裡是臨安,天子腳下,趙萬山現在又是戶部侍郎的紅人,殺他容易,脫身難。」
楚雪涯鬆了口氣。
她還怕陸沉舟會衝動。
「那你想怎麼做?」
「等。」陸沉舟說,「等論劍大會,等他離開臨安,或者……等一個更好的機會。」
楚雪涯看著他冷靜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
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他比以前成熟了,知道權衡利弊,不再一味蠻幹。
心疼的是,這種成熟,是以情感的流失為代價的——他現在談起仇人,就像在談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沒有恨,沒有激動,只有冰冷的計算。
「陸沉舟,」她輕聲說,「你還恨他嗎?」
陸沉舟愣了一下。
然後,他想了想,說:
「應該恨。但感覺不到了。」
「那為什麼還要殺他?」
「因為該殺。」陸沉舟說得很簡單,「就像餓了要吃飯,困了要睡覺一樣,殺他是一件該做的事。不需要恨,只需要做。」
楚雪涯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哭,只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窗外雨聲漸大,敲打著窗欞,像無數細小的鼓點。
兩人都沒說話,房間裡只有雨聲,和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許久,楚雪涯問:
「論劍大會什麼時候開始?」
「三天後。」陸沉舟說,「在西湖邊的『論劍山莊』。月華說,趙萬山也會去——他現在是朝廷的代表,要去拉攏江湖勢力。」
「那我們……」
「我們也去。」陸沉舟說,「月華已經安排好了,我們以問劍閣客卿的身份參加。」
楚雪涯點點頭,又拿起書卷,但看不進去了。
她心裡有種不安的感覺。
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太靜了,靜得讓人心慌。
「陸沉舟,」她忽然說,「如果……如果在論劍大會上,你遇到了危險,不要逞強。報仇很重要,但活著更重要。」
陸沉舟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很輕,但很堅定。
「我會活著。」他說,「我答應過你。」
楚雪涯的手一顫,但沒有抽開。
掌心相貼,溫度傳遞。
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燙。
像冰與火,在這一刻,找到了某種平衡。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低下頭,耳根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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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論劍大會如期舉行。
地點在西湖邊的論劍山莊——那是江南武林盟主沈千秋的產業,占地百畝,亭台樓閣,假山流水,氣派非凡。今天更是張燈結彩,賓客如雲,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來了。
陸沉舟和楚雪涯跟著月華,以問劍閣客卿的身份入場。
月華今天換了一身紫衣,長發用玉簪綰起,眉心一點硃砂紅得耀眼。她走在前面,氣場強大,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紛紛行禮:
「月閣主!」
「閣主親自來了?」
「問劍閣很少參加這種場合啊……」
月華一概不理,只是微微頷首,徑直向主廳走去。
陸沉舟和楚雪涯跟在後面,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楚雪涯是峨眉派的高徒,江湖上認識她的人不少,都好奇她怎麼會和問劍閣走在一起。而陸沉舟……雖然沒人認識他,但他那張蒼白得近乎妖異的臉,和眼角那道醒目的紅痕,讓人過目不忘。
「那小子是誰?」
「沒見過,但氣質不凡。」
「跟楚雪涯走在一起,難道是峨眉的新秀?」
竊竊私語聲不斷。
陸沉舟充耳不聞,只是目光掃視著全場,尋找趙萬山的身影。
很快,他找到了。
在主廳最前方,一張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穿著錦緞長袍,腰間掛著一塊羊脂玉佩,手裡拿著個鼻煙壺,正慢悠悠地嗅著。
趙萬山。
兩年不見,他更胖了,也更富貴了。臉上掛著虛偽的笑,眼睛眯成一條縫,像一隻吃飽喝足的貓。
在他身後,站著兩個護衛——一個高大魁梧,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是外家高手;另一個瘦削陰冷,手指細長,指甲泛著烏光,應該是用毒的高手。
而在趙萬山身邊,還坐著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穿著月白色儒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眉目清秀,氣質儒雅。但陸沉舟注意到,他的眼神很銳利,像兩把刀子,在人群中掃視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那是趙萬山的兒子,趙元璟。」月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輕,「今年剛中的進士,現在是翰林院編修,深得皇上賞識。據說,他是秦公公的門生。」
秦公公?
陸沉舟心裡一動。
又是這個名字。
「趙萬山能從一個地方土財主,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全靠秦公公提拔。」月華繼續說,「所以他這次來論劍大會,名義上是代表朝廷拉攏江湖勢力,實際上是為秦公公招兵買馬。」
「秦公公要江湖勢力做什麼?」楚雪涯問。
「不知道。」月華搖頭,「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正說著,主廳里忽然安靜下來。
一個身穿青袍、鬚髮皆白的老者走上主位,正是江南武林盟主沈千秋。
「諸位,」他抱拳環顧,「感謝各位賞臉,來參加十年一度的論劍大會。老規矩,大會分三場——文試、武試、論劍。前三名,可得老夫珍藏的三件寶物。」
他拍了拍手,三個侍從捧上三個錦盒。
第一個錦盒打開,是一本泛黃的古籍。
「《乾坤劍譜》,百年前劍聖李淳風的遺作。」
人群一陣騷動。
第二個錦盒打開,是一柄短劍。
「魚腸劍,上古神兵,削鐵如泥。」
騷動更大了。
第三個錦盒打開,是一個玉瓶。
「九轉還魂丹,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救活。」
這次,連呼吸聲都變重了。
三件寶物,每一件都足以讓江湖人搶破頭。
沈千秋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繼續說:
「規矩照舊,點到為止,不得傷人性命。現在,文試開始——」
他話音未落,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且慢。」
所有人轉頭看去。
說話的是趙元璟。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場中,向沈千秋拱了拱手:
「沈盟主,晚輩有個提議。」
「趙公子請講。」
「今年的論劍大會,不如換個玩法。」趙元璟展開摺扇,微微一笑,「文試武試太老套,不如……來場實戰。」
「實戰?」沈千秋皺眉,「趙公子的意思是……」
「江湖人,終究要用劍說話。」趙元璟環顧四周,聲音清朗,「我提議,設一個擂台,誰想挑戰都可以。最後站在擂台上的人,就是本屆論劍大會的魁首,三件寶物全歸他。」
人群譁然。
這等於把文試武試全取消了,變成了赤裸裸的武力比拼。
而且……三件寶物全歸一人?
這誘惑太大了。
但也太危險了。
「趙公子,」沈千秋沉聲道,「刀劍無眼,萬一出了人命……」
「沈盟主放心。」趙元璟打斷他,「我會請太醫在場,準備最好的傷藥。而且……」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
「皇上對此次論劍大會很重視,特意派了御林軍在外圍警戒。誰敢鬧事,格殺勿論。」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御林軍?
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