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要求住建廳在指定期限內,提供近十年來所有由該廳負責組織實施、管理或使用省級財政性資金的重大建設項目全套資料。
包括但不限於項目立項批覆、可行性研究報告、招投標文件、合同文本、工程變更簽證、資金撥付憑證、竣工決算報告、審計報告等。
範圍之廣、年限之長、內容之細,遠超常規的財務收支審計或領導幹部經濟責任審計。
雖然近段時間,他如同驚弓之鳥,已經暗中下令對廳內可能存在的隱患進行了多次梳理和「技術處理」。
儘可能抹平了一些明顯的漏洞,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十年時間,跨度太大。
經手的項目涉及的資金高達上百億,其中暗藏的問題,根本經不起審計廳那些專業人士的仔細勘察。
只要深入追查下去,無論是程序上的瑕疵,還是實質性的問題,都不可能完全掩蓋住!
何建平感到一陣眩暈,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拿起電話,接通辦公室主任,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吩咐道:
「審計廳的文件我看了。你通知一下各相關業務處室,讓他們嚴格按照審計通知書的要求,立即著手準備近十年相關項目的全部資料。」
「要確保資料齊全、準確,注意保密,不要聲張。」
「是,廳長,我馬上通知!」
辦公室主任領命而去。
放下電話,何建平像虛脫一般癱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這只是例行公事的應對,真正的危機,遠非廳內自查自糾所能化解。
猶豫再三,巨大的恐懼還是驅使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楊省長」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傳來楊文濤副省長有些不悅的聲音:
「餵?建平,什麼事?」
何建平也顧不得那麼多了,開口道:「楊……楊省長,不好了,有動作了!」
「審計廳剛剛下來正式文件,要對我們廳近十年的省級投資項目進行全面審計!這……這是衝著我們來的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楊文濤的聲音透著一股冷意: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我上次讓你處理的手尾,都處理乾淨了嗎?」
「能想到的、能做的,我都已經盡力處理了,但是省長,十年啊!
時間太長了,項目太多了!」
「審計廳那幫人要是鐵了心往下挖,怎麼可能一點問題都查不出來!」
何建平的聲音帶著哭腔。
「好了,我知道了。」楊文濤打斷他,「沉住氣,正常配合審計工作。這件事,我會處理。」
「你那邊,該準備的資料按要求準備,不要自亂陣腳,更不要畫蛇添足,明白嗎?」
「明……明白,謝謝省長,全靠您了!」
何建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道謝。
掛斷電話,楊文濤坐在自己寬敞的辦公室里,眉頭緊鎖。
何勇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直接動用審計力量,劍指住建廳十年的項目,這分明是要掘地三尺,把何建平和他可能關聯的利益鏈連根拔起!
何勇這是擺明了車馬,毫不掩飾其目的了。
他原本想一個電話把何勇叫到自己辦公室來,以常務副省長的身份「詢問」一下。
但斟酌再三,他決定親自去何勇辦公室一趟,看看何勇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想到這裡,楊文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著,緩步走出辦公室,下樓走向位於六樓的何勇副省長辦公室。
何勇辦公室外間,王成功正在電腦前仔細核對一份即將上報省委的關於全省綜合交通樞紐建設規劃的匯報材料要點。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楊文濤常務副省長走了進來,立刻站起身:
「楊省長,您好!」
楊文濤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王成功身上,臉上浮現笑容,語氣顯得很隨和:
「你就是王成功同志吧?嗯,不錯,一表人才,很精神,何省長在不在辦公室?」
「謝謝楊省長誇獎,何省長在的。」
王成功快步走到何勇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推開一條縫,側身對裡面說道:
「省長,楊省長來了。」
裡面傳來何勇的聲音:「哦?文濤省長來了?快請進!」
王成功將門完全推開,側身讓出通道,對楊文濤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楊省長,您請。」
楊文濤微微頷首,邁步走了進去。
王成功緊隨其後,動作麻利地走到茶几旁,為何勇和楊文濤泡上來好的熱茶,將茶杯輕輕放在兩人面前的茶几上。
「何省長,楊省長,您們慢用。」
王成功低聲說了一句,然後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裡間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楊文濤常務副省長開口道:「何省長,你這位秘書很不錯嘛,小伙子很精神,辦事也穩妥,剛才接待很周到。」
這話看似隨口誇獎,實則是一種開場白,也暗含對何勇身邊人選的關注。
何勇副省長謙虛道:「文濤省長過獎了,年輕人剛來,很多地方還不熟悉,需要多多磨鍊,還得向辦公廳的同志們多學習。」
何勇副省長將王成功的定位放得很低,是一種謙遜的應對,也是保護。
初始的寒暄圍繞著一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展開,諸如即將召開的全省性會議的準備情況、以及一些宏觀的經濟運行數據,氣氛看似輕鬆融洽。
大約十分鐘後,楊文濤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向了核心:
「何省長,最近省政府這邊,特別是你分管的幾個口子,工作推進得都還順利吧?有沒有遇到什麼難處?」
何勇心領神會,知道戲肉來了,語氣變得正式了一些:
「謝謝文濤省長關心。整體還算順利,各廳局配合度也還可以。不過,確實也發現一些苗頭性的問題。」
「比如住建系統那邊,歷史遺留項目比較多,管理上可能還存在一些薄弱環節。」
「我正考慮是不是請審計部門介入,搞一次專項的審計調研,摸摸底,查漏補缺,也好為下一步規範管理、防範風險打個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