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功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環視了一圈在座的醫院領導班子成員。
他們的臉上雖然還帶著幾分戰戰兢兢的嚴肅，但已經多了一種踏實和幹練的氣質。
王成功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劉大雷身上，語氣鄭重地開了口：
「醫院這段時間的改變，我都看在眼裡。藥品價格降下來了，服務態度提上去了，老百姓的滿意度有了明顯的回升。這些成績，是實打實的，值得肯定。但我想說的是，這只是一個開始，還遠遠不是終點。」
他的目光在眾人面前緩緩掃過：「醫療是人民群眾幸福感最直接、最真切的來源。一個人生病了，進了醫院，如果還要提心弔膽，怕被宰、怕被坑、怕花了錢治不好病，那說明我們的工作還沒有做到位。」
「你們現在的方向是對的，但一定要堅持下去，不能鬆勁，更不能回潮。我是說，改革開弓沒有回頭箭，你一旦松下去，反彈的力量會更可怕。」
王成功頓了頓，目光看向劉大雷：「大雷同志，醫療關乎人民群眾幸福的大事，你是院長，你要替我盯緊了！」
劉大雷坐姿端正，雙手擱在膝蓋上，聞言立刻重重地點了點頭：
「請王書記放心，我一定盯緊，絕不讓醫療系統的改革走回頭路。我們院黨委已經立了軍令狀，今後醫院所有藥品採購一律陽光操作，重大醫療器械採購一律公開招標，紀檢監察部門全程監督。同時，我們將建立健全內部審計和績效考核機制，讓每一位醫護人員都感到公平公正，讓每一位前來就診的老百姓都能看得起病、看得好病。」
王成功滿意地點了點頭：「好。有這股勁頭就好。」
他看著眼前這些曾經經歷過風暴、如今重新振作起來的面孔，心中感到了些許踏實。
他或許很快就要離開桃花縣了，但在他走之前，縣城醫院已經重新長出了乾淨的骨架。
而醫院除了劉大雷外的其他班子成員都是從全市範圍選調過來，託付給他們的，不僅是一所醫院的運轉，更是桃花縣幾十萬老百姓對健康與安居的樸素期待。
座談會結束後，王成功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又到住院部的病房裡走了一圈。
從醫院會議室出來時，王成功還在和劉大雷說著話。
他對醫院新班子這段時間的表現是滿意的，從門診到住院部，從藥房到收費窗口，每一個環節都能看得出來，這套系統已經重新走上了正軌。
劉大雷跟在他身側，一邊走一邊點頭，神情專注，不時補充兩句細節。
華曉琪和縣委辦的同志跟在後面，低聲交談著。
一行人從住院部三樓的東側走廊盡頭走出來，正準備下樓，前方不遠處的一個病房門口，卻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吵聲。
王成功抬頭看去，只見在走廊靠牆的位置，圍了四五個人，一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正被一個中年男子用力按著肩膀，老人佝僂著身子，雙腳不住地發抖，掙扎著想要直起腰來。
而那中年男子面紅耳赤，額上青筋暴起，一邊按著老人一邊低吼：「爹！你給我跪下！」
老人連連搖頭，聲音虛弱卻帶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倔強：「我不跪！我不跪！你讓我死我都不跪！」
中年男子急得眼睛通紅，手上愈發用力，幾乎要把老人整個人按倒在地！
老人被按得膝蓋彎了下去，眼看就要跪倒。
周圍的幾個病人家屬面露難色，有人低聲勸道：「我說你這當兒子的，你爹都這樣了，你還逼他下跪？像什麼話！」
可是那中年男子好像沒聽見一樣，依舊死死地按著老人。
老人的眼眶渾濁，淚水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下來，嘴裡不住地喃喃：
「我不跪……我不跪……不能跪你……」
王成功的臉色，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他雖然沒有看清楚事情的全貌，但眼前的一切已經足夠觸目驚心。
一個青壯男子，在大庭廣眾之下，強行將一個病弱的老人往地上按，不管是什麼原因，這種行為都不能被允許。
跟在王成功身後的劉大雷，一張臉霎時變得慘白，冷汗順著額角就下來了。
他萬萬沒想到，在王成功來醫院檢查的日子裡，住院部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他腦子裡已經翻江倒海，這要是被領導當成醫院管理混亂的證據，他這院長位子，恐怕又要懸了。
隨行的幹部們也都面露不悅之色。
縣委辦主任陳水華皺起眉頭，低聲說了句：「這怎麼回事？」
華曉琪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她的目光落在那對父子身上，嘴唇微微抿緊。
王成功沒有猶豫，大步朝前走去，沉聲喝道：「住手！」
這一聲雖然不算響亮，但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威嚴和氣場，頓時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中年男子手上一頓，回過頭來，看到一大群人朝這邊走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如刀。
中年男子不認識王成功，但被他這氣勢一逼，不由得鬆了手。
老人沒了支撐，身體一個踉蹌，眼看就要往地上倒。
王成功快走兩步，一把伸手扶住了老人，輕輕將他穩住。
老人瘦弱得厲害，手臂上青筋浮凸，透過病號服都摸得到骨頭的輪廓。
他的嘴唇乾裂發白，目光渾濁而疲憊，但即使在這樣一個虛弱的時刻，他的眼中仍然帶著一絲固執的光，好像剛才那場「對峙」耗盡了他僅剩的力氣。
中年男子回過神來，漲紅著臉，上前一步想要把老人拉過來，語氣又急又沖：
「你誰啊？這是我爹！我家的家務事，輪不到外人管！」
王成功沒有理他，先扶著老人靠在牆上，然後才直起身，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中年男子：
「不管你是什麼關係，你父親是病人。他病得這麼重，你還對他動粗，如果摔出個好歹來，你後悔都來不及。你是做兒子的，就是這麼當孝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