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嘴張了張，卻終究沒有反駁，只是眼眶更紅了。
他低下頭，兩隻手攥著拳頭，渾身微微顫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不是……我不是想真的讓他跪我……」
劉大雷這時候終於回過神來，趕緊擠上前來，陪著急切的笑容打圓場：
「這位家屬同志，有話好好說，不要著急。這位是我們縣委王書記，有什麼困難，你先別衝動，咱們好好商量解決問題。」
劉大雷又朝旁邊圍觀的護士喊了一聲，「都站著幹什麼？還不快把大爺扶到房間裡去！」
兩個護士這才如夢初醒，連忙跑過來，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老人往病房裡走。
老人卻回頭看了一眼兒子，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王成功看了那中年男子一眼，語氣緩和了幾分：「你跟我進來，把話說清楚。」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他似乎已經意識到這個年輕人身份不簡單，態度不再像先前那般惡劣，跟在後面走進了病房。
病房裡有三張病床，老人住在靠窗的一側，床上凌亂地堆著幾件衣服和飯盒，床頭柜上放著半碗涼了的粥和一瓶礦泉水，看得出這裡的條件實在算不得好。
護士扶著老人慢慢躺回床上，給他拉好被子。
老人躺下後，閉著眼喘了一會兒氣，才漸漸平定下來。
王成功站在床邊，看著這個瘦弱的老人，聲音溫和地問：「大爺，剛才怎麼回事？你別怕，有什麼說什麼。」
老人睜開眼睛，渾濁的眸子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看了看王成功，又看了看站在門口低著頭的兒子：「領導……這事不怪我兒……他是……他是為了我好……」
這時候，站在圍觀的幾個病人中的一個六十來歲的婦女拉了拉華曉琪的袖子，壓低聲音說：
「這老頭子是得了癌，治不好了。他兒子不知道聽哪個神婆說的，說病重的人給年輕人磕個頭，就能借年輕人的壽，把他的病給沖了。那兒子就非要他爹給他下跪，要借自己的壽給他爹。」
旁邊另一個病人家屬也插嘴道：「這事我也聽老輩人說過，叫什麼『借壽』。說是老人給年輕人跪下，就能把災病轉到年輕人身上，老人就能多活幾年。」
「不過這都什麼年代了，哪能信這個呀？都是封建迷信。但那兒子也是孝心，就是走岔了路……」
王成功聽著這些議論，心中漸漸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他轉過頭看向中年男子：「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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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子垂著頭，聲音悶悶地答道：「我叫周愛軍。」
「周愛軍，」王成功點了點頭，「你說說，剛才為什麼那麼做？」
周愛軍的眼睛布滿血絲，臉上帶著一種痛苦又固執的神色：
「我爸……查出來是肺癌，晚期。醫生說沒多少日子了。我聽說……聽村裡的老人說，只要病重的人給年輕人跪下，就能借年輕人的壽數，把病帶走。我就想，我是他兒子，我年紀輕輕，身強力壯的，我勻幾年壽數給我爸，讓我爸多活幾年，有什麼不行的？」
他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可我爹他死活不願意，說自己活夠了，不能連累我。我說爹，你跪我一下，你就能好，可他就是不聽，就是不聽……」
他用粗糙的手背擦了一把臉，哽咽著，「我是他兒子，我總不能、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爸就這麼死啊……」
王成功沒有說話。
當一個極其荒誕的舉動背後，站著的是一份真摯到近乎慘烈的情感時，批判和說教都會顯得蒼白。
他能理解周愛軍的心情一個即將失去父親的兒子，在無助和絕望面前，即便是一根稻草，他也想要牢牢抓住。
迷信固然愚蠢，但那份想要用自己生命換取父親生命的衝動，卻是真實得讓人心酸的。
躺在病床上的老人這時候又開口了，聲音虛弱卻異常堅定：
「你懂個什麼！你才四十出頭，你的日子還長著呢！我都是要入土的人了，這輩子的福享夠了，死就死了，沒什麼可怕的。可你要是因為我折了壽……你讓白髮人送黑髮人，我這心裡……我就是到了陰曹地府，也合不上眼哪！」
他說得激動，劇烈地咳嗽起來。周愛軍三步並作兩步撲到床邊，輕輕拍著父親的背，眼淚終於嘩地下來了：
「爹，你別說了……都是我不好，我不逼你了，我不逼你了……」
王成功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沒有急著開口，等到老人的咳嗽稍微平息下來，才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聲音溫和但不失分明地開了口：
「周愛軍，你的孝心，我看得到。你爹不願意跪，是怕你折壽。你非要他跪，是因為你想救他。這份心，我理解。但是，你把事情弄反了。」
周愛軍紅著眼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王成功。王成功迎著他的目光，語速平緩：
「你想想，你爹得的病，是實實在在的肺癌，不是撞了邪，也不是中了什麼煞。這是醫院檢查出來的，對不對？」
周愛軍不吭聲，但點了點頭。
「醫院檢查出來的病，就要靠醫院來治。你說的那個借壽的辦法，沒有任何科學依據。你就算讓老人家跪了你，他身上的癌細胞也不會少一個，病也不會好一分。可你要是因為這件事，讓老人家心裡難受，氣急攻心，身體越來越差，那你到底是救了他，還是害了他？」
周愛軍的嘴唇開始顫抖，眼淚無聲地滑落。
王成功繼續道：「你要是真孝順，就應該好好配合醫生，想辦法讓我父親少受點罪，多吃一口飯，多睡一個好覺。把心思花在正道上，比什麼都強。」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劉大雷：「劉院長，這個大爺的情況，醫院要高度重視。馬上組織專家會診，把確切的診斷和治療方案拿出來。能治的，一定要全力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