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已經是彌留之際了，醫生早就下了判斷，維持不了多久。
之所以還吊著這一口氣，完全是靠著國內外最好的藥物和設備在硬扛。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等他，等他在粵省中城常務副市長的位置上穩穩噹噹地坐定，等人事任命公示期過去，等這道程序徹底落定。
只要老人在最後一刻還活著，那些看在他爺爺面子上的人就還會給他一分餘蔭。
他徐陽是以「徐家老爺子即將逝世」的名義，換來了老人們的最後一次點頭。
可一旦老爺子咽了氣，那些人脈還能維繫多久，就很難說了。
「徐陽。」
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徐陽回過頭，他的父親徐正清，教育部發展規劃司司長，不知何時走進了病房。
徐正清五十三四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羊絨衫，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面容帶著父親特有的沉穩與克制。
他走到床邊，看了看病床上的老人，又看了看徐陽，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溫和：
「好了，別站著了。爺爺知道你要去粵省了，他也安心了。中城市那邊已經來電話了，歡迎你儘快到任。」
徐陽微微點了點頭，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雪花還在飄著，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無聲無息地落下來，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的一層。他沉默了許久，才開口：「爸，爺爺還能撐多久？」
徐正清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這個搖頭本身就是答案。
徐陽沒有再問，兩人在病房裡安靜地站了一會兒。徐正清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走吧，讓爺爺休息。你下午還要去陳家。」
徐陽的眼眶微微動了一下，但他很快把那一絲情緒壓了下去。「好。」
他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轉身跟著父親走出了病房。
兩人沿著走廊走到盡頭的一個休息室里。
屋子裡掛著寬大的百葉窗簾，地上鋪著灰色的地毯，靠牆擺著一張長條沙發。
徐正清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茶几上的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看向對面的兒子：「這次去粵省中城，是常務副市長，什麼分量，你自己心裡要清楚。」
「我知道。」
徐陽靠著窗台，雙手插在褲兜里，目光落在窗外，「財政部處長升副廳，很多人一輩子都卡在這一步上不去。我今年三十歲，直接從處長到常務副市長，跨了一級，還直接到地方主持實權工作。沒有爺爺的面子，辦不到。」
「你能有這個認識，說明你成熟了。」
徐正清語氣沉穩，「但你也要知道，爺爺的面子不是永遠的。他現在還健在，別人還認這張臉。可只要他閉了眼睛，人走茶涼，你爸我也就是一個正廳級的司長。到時候，在京城的圈子裡，徐家說話就沒有現在這麼響了。」
徐陽沉默。
這些話不用父親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外人眼裡，他是天之驕子，三十歲就是副廳級幹部，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頭上的光環，大半來自病床上那個已經人事不醒的老人。
整個徐家的權力鏈條，都繫於老人那一縷微弱的呼吸之上。老人走後，徐家拿什麼來維繫這條鏈條？靠他父親那個教育部司長的位置？
雖然也是正廳級，但在京城，一個司局級幹部不過是能勉力維持體面罷了。
所以，他必須在老人還有一口氣的時候，儘可能把徐家的分量夯實！去粵省珠三角的核心城市做常務副市長，這是他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位置。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不能不考慮更長遠的布局。
無論是官場上的盟友，還是婚姻上的結盟，他都必須牢牢抓住。
他腦海中浮現出李靜。
那個在京城一個圈子裡被眾人仰望的名字。
李家老爺子還健在，身體硬朗，精神矍鑠，在高層仍有相當的話語權；李東海是李家以及全部國家高層領導中生代最突出的代表，已經主政一方，顯然是李家名副其實的接班人。
如果能和李靜在一起，等於把自己綁在了李家這艘大船上。到那個時候，他就是李家的女婿，有著李家老爺子的庇蔭，有著李東海這棵大樹的支撐，何愁沒有前程？
更不用說，李靜本身就長得漂亮。
那個女孩子，從小和徐陽一起長大，她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溫婉而不失英氣，笑起來尤其好看。
無論從家世還是從個人條件來說，李靜都是他最理想的婚姻對象。
他也的確展開過追求，試探過，示好過，甚至托人委婉地遞過話。
可李靜對他始終客客氣氣，保持著得體的疏遠。他原以為是自己不夠急切，以為只要慢慢來，總能找到機會。
他萬萬沒想到，李靜竟然選擇了一個來自湘南鄉下的「泥腿子」！
徐陽在李家見到王成功時更是震驚不已！
而現在二十八歲，已經擔任桃花縣縣委書記。
徐陽幾乎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公開資料，把王成功查了個底朝天，湘南省零陵市桃花縣人，父母均是普通人，父親叫王騰，母親叫何春娟。
從小在村里長大，憑自己的本事考上了省內一所普通大學，畢業後用了兩年時間才進入了湘南省零陵市委辦工作。
而在這期間還被女朋友分手了！
他又翻看王成功的工作履歷……每一項拿出來都漂亮得像量身定做的政績材料。
徐陽越看越覺得憋悶：二十八歲的縣委書記，背後要是沒有李家使勁，怎麼可能做得到？
那些「政績」，不過是李家為了捧他上位，專門在桃花縣這塊試驗田上給他鍍的金罷了！
一個農村出身的窮小子，憑什麼？就憑一張能說會道的嘴，憑著在省政府辦公廳時舔到了李東海面前，憑著一副讓李靜那樣的姑娘昏了頭的皮囊？
徐陽攥了攥拳頭，他想起朋友在電話里提到王成功時的語氣：「那小子確實了得，桃花縣搞得風生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