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功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沒有什麼事,你別多想。」
他看著吳曉波的眼睛,「你跟著我這些年,對於你下一步的安排,我有兩個考慮:一是留在桃花縣,你資歷擺在這裡,升正科沒有問題,縣裡哪個鄉鎮或局辦,你看中了好位置,我去給你打招呼,也能安排好;」
「二是回到市里,我可以推薦你到市局甚至市委辦、市政府辦做個科長,日子清閒一些,照顧家裡更方便。你小孩還小,留在零陵,離家近一些。」
吳曉波聽完這段話,整個人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王成功叫他進來,只是交代婚禮和近期的公務,完全沒想到王成功說的是這件事。
他給王成功當了這麼幾年的聯絡員,王成功從沒有對他說過什麼漂亮話。但這一句「可以推薦你到市局甚至市委辦、市政府辦做個科長」,便是王成功在臨行之前,把他最實際的後路都安排好了。
吳曉波直直地望著王成功,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轉為緊張,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書記?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您怎麼突然就要走了?」
「你聽我說完。」
吳曉波眼睛卻一刻也不離開王成功的臉。
王成功看著這位跟了自己多年的同事,心中不免感慨。
他決定不再藏著掖著,對於吳曉波,他不打算用那些官場上的套話和模糊的託辭。
「曉波,我們相知多年。當初在零陵市委辦,你還是我的領路人。你比我早到兩年,我剛過去報到那會兒,什麼都不熟悉,是你帶著我,告訴我各個科室的人員情況,告訴我機關的規矩和門道。這些情分,我一直記在心裡。所以對你的話,我就不藏著掖著了。」
王成功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仿佛在斟酌接下來這句話的重量,然後緩緩道:「我愛人叫李靜。她的父親,是李東海。」
吳曉波愣了一下。
吳曉波一下沒有想起來,他腦子裡急速轉了幾個彎,試圖把他所知道的關於這個名字的信息都調動起來。
作為一個在體制內工作多年的人,他對這個經常出現在省電視台、省報紙上的名字並不陌生!
片刻之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李東海……書記,您是說……省委的李東海書記?」
王成功沒有否認,輕輕點了點頭。
吳曉波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一聲艱難的乾咽聲。
省委書記的女兒……
王書記的結婚對象竟然是省委書記的女兒。
這個消息太過震撼,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縣委辦幹部日常能接觸到的信息範疇。
他愣愣地望著王成功,腦中一片空白。
「好了,這事你知道就好,不用往外說。」
王成功語氣平淡,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順口一提,「按照幹部迴避的原則,我過完年就不可能繼續在湘南省任職了。所以,必須離開桃花縣,離開湘南。你想一想我剛才那兩個提議,想回市里還是繼續留在桃花縣?」
吳曉波終於回過神來。
他努力消化著這個消息,但比起震驚本身,他腦海中更強烈的念頭是另一件事,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一句話脫口而出:
「書記,我想跟您走。您去哪,我就去哪。」
這句話來得堅決而乾脆,連吳曉波自己都有些意外。
仿佛怕王成功聽不清楚似的,又補了一句:「書記,我這話是真心實意的。」
吳曉波一說完,便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踏實。
他一直認為,能跟著王成功這樣的領導做事是一種難得的際遇。
王成功不僅在工作上給了他巨大的成長空間,在為人處世、處理複雜局面上更是手把手地帶他、教他,從來沒有當他是下面跑腿辦事的雜役使喚過。
如今王成功要走,他本能地不願失去這個跟隨多年的領導。
「說什麼傻話呢?」
王成功搖了搖頭,語氣雖帶著責備,但嘴角卻泛起一絲溫和的笑容,「我下一步去哪兒還不知道呢,要是我被安排到藏區去,你也真跟著?」
「去。」
吳曉波幾乎沒有半分猶豫,兩眼通紅,梗著脖子,用更大的聲音重複了一遍,「不管去哪兒,我都跟著您。書記,我不是在說客套話。您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您要是不信,我現在就能立下字據。」
王成功看著他那副決然的樣子,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的眼神微微有些發熱,心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頂了一下。
王成功在官場待了這麼多年,見慣了人前人後的客套、人走茶涼的疏淡、樹倒猢猻散的現實。
一個幹部,在一個崗位時,身邊的人前呼後擁並不稀奇。
但真正到了要離開的時候,還願意死心塌地跟著的,那才是真心實意。
王成功也沒有再說話。
他坐在那裡,隔著茶几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
吳曉波跟了他這麼多年,從一個青澀的市委辦普通幹部,成長為如今能夠獨當一面的縣委書記聯絡員,鞍前馬後,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在王成功心裡,吳曉波不只是秘書,更像是他在這座縣城裡最信任的兄弟。
如今這個人站在他面前,紅著眼睛說要跟他走,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要去藏區。
王成功的喉頭動了動,眼神里也泛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他低頭,用力眨了眨眼睛,再抬起頭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好了,坐下。你家孩子還小,父母親也六十多了,他們身邊需要人。」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你走了,他們怎麼辦?」
吳曉波卻沒有坐回去。他站在那裡,像是怕一坐下就會被王成功推得更遠似的:
「書記,我家裡還有我哥呢。他一直在老家照顧我父母,我不需要太擔心他們。至於我老婆孩子,等我安頓好了,可以一起過去。她之前就跟我說過,只要我工作順心,她跟著我去哪兒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