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了,書記,我們從零陵市委辦就開始共事,又到了桃花縣。這幾年我做您的聯絡員,您喜歡吃什麼、喜歡做什麼,什麼公文風格、辦事路數,我都摸得清清楚楚。」
「您身邊要是換一個人,不見得能有我用得順手。我跟您過去,您至少不用什麼事都自己操心。有些事,您一個眼神我就能明白怎麼處理,這是別人做不到的。」
吳曉波說著,眼圈更紅了,「如果您不答應,那等您到了新地方,我就自己考遴選過去。反正公務員到哪都能考,我不信我考不上。」
這句話徹底擊穿了王成功心裡的防線。
他看著這個平日裡總是樂呵呵的年輕人,這個在他忙起來時默默端來一碗熱湯麵、在他發火時悄悄把門帶上的聯絡員,這個從來沒有向他提過任何個人要求的吳曉波。
王成功別過臉去,看向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轉回來,聲音很輕:「好。那就這麼定了。我去哪裡,你就去哪裡。」
吳曉波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使勁眨了眨眼睛,鼻翼微微動著,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書記,您說話可要算話,不能到時候把我丟下。」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王成功難得地露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行了,這事先不聲張。等我的調令正式下來,後面再走程序。今晚有空吧?」
吳曉波一愣:「有空。」
「那晚上到我家吃火鍋。我叫上你嫂子,嗯,還是沒接回家的媳婦呢,到時候你就能見到了。正好你也在,大家提前熱鬧熱鬧。晚上六點半,別遲到。」
王成功說著,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朝他揮了揮手,「去吧,你先去忙吧。」
吳曉波用力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想再說點什麼,但終究沒有開口。
他只是再次回頭,深深地看了王成功一眼,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比來時更顯得堅定有力。
王成功站在辦公室里看著那個背影,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多年前的一個畫面:
零陵市委辦,他第一天報到,背著個公文包站在辦公室門口,心裡多少有些忐忑。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你好,你就是新來的吧?我叫吳曉波,比你早來兩年。走,我帶你認識認識同事。」
那是吳曉波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那時候的吳曉波,很年輕,臉上帶著真誠的善意,眼睛裡有光。
多少年過去了。
那條路的起點和終點,仿佛在這一刻重疊在一起。
窗外的雪依然紛紛揚揚地落下,將整個縣委大院一步步地變成一個白色的世界。
王成功獨自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坐回辦公桌前,開始準備今天最後一批需要處理的文件。
吳曉波從王成功辦公室出來,快步走過縣委大院的院子。
雪還在下著,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激動、忐忑、不舍、期待,幾種滋味攪在一起,把他那向來沉穩的心緒攪得有些亂。
緩了一會後,吳曉波掏出手機,翻到老婆的電話號碼,猶豫了片刻,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四聲,接通。
「餵?你今天下班這麼早?」
電話那頭傳來女人的聲音,帶著一些意外。
吳曉波平時很少在這個點打電話回家,一般都是下班後才打電話。
「嗯,今天有點事,跟你說一下。」
吳曉波頓了一下,琢磨著怎麼措辭,「我們書記……你見過的那位王書記,過完年要調走了。不在湘南,是去外省。」
「調走了?」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去哪個省?」
「還沒定。但是今天書記跟我談了,說讓我自己選擇。是可以留在桃花縣提正科,也可以回市里,單位也能安排。」
吳曉波說到這裡,停了幾秒,才繼續說下去,「但是我跟書記說了,我想跟著他走。他到哪裡,我就到哪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
一陣安靜持續了好幾秒,這短暫的寂靜讓吳曉波手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自己老婆的性子,那是個急性子、直脾氣,平時說話做事乾脆利落,最不喜歡的事就是稀里糊塗拿主意。
他自己都沒跟老婆商量,就向王成功下了保證,還是這麼大的事,要是擱平時,他老婆早就炸了。
可這一次,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了片刻,他老婆的聲音卻出乎意料地平靜:「你就是這麼跟王書記說的?」
「嗯,說了。」
「那王書記怎麼說的?」
「書記說我小孩還小,父母年紀也大了,讓我留在零陵。我沒同意,我說家裡有我哥,問題不大。到時候老婆孩子可以一起過去。」
吳曉波小心翼翼地回答,一邊說著,一邊做好了挨罵的準備,「我這不是先跟你商量嘛……你要是不同意,我可以再跟書記說——」
「誰說不同意了?」
老婆打斷了他,「你先跟著王書記去。等你在那邊安頓好了,我就把學校的工作辭了,到你們那邊再考一個就是了。大不了從頭開始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吳曉波一時沒反應過來:「你真同意?」
「我為什麼不同意?你跟著王書記這幾年,人比以前精神多了,做事情也更有章程了。你自己不也常說,王書記是個好領導,跟著他能學到東西嗎?既然是個好領導,你跟著走,肯定沒錯。」
「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家是辛苦些,可你要是錯過了我這邊王書記帶你走的機會,你以後肯定會後悔的。」
她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笑意,「到時候把老人也接過去,我們一家人就整整齊齊的,走到哪兒都是一家子,怕啥?」
吳曉波握著手機,聽著話筒里傳出的那句「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鼻子一陣酸,喉頭堵得慌。
吳曉波知道自己老婆一向嘴硬,最好面子,平時從來不輕易說這種溫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