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軍雖然是個村支書，可他這個村支書的含金量跟王成功比起來，那就是螢火蟲和月亮比光。
要是能跟王成功把關係搞好了，不說能撈到什麼實際的好處，至少在這十里八鄉，他王德軍說話辦事都有底氣。
再說了，人家王成功現在年輕，以後前程遠大的很，這樣一個關係不好好維繫，那他這個做了十幾年村支書的人就算是白幹了。
整整一個下午，村裡的幾隻土狗都認識王德軍了，蹲在他腳邊曬著冬日稀薄的陽光，懶洋洋地打著呵欠。
王德軍的板凳從門口挪到牆角，又從牆角挪回門口，眼看著太陽一點點偏西，天色逐漸暗淡下來，村道上的雪被來往不多的腳步和車輛壓得結結實實，泛著冷硬的灰白光。
傍晚六點整，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村頭的路燈陸續亮起，昏黃的光暈散落在雪地上。
王德軍正把雙手攏進袖筒里準備再等一會兒，一輛黑色的小汽車從村道盡頭緩緩駛過來。
車從王德軍家門口駛過，沒有減速，徑直朝著村里王騰家的方向開去。
牌照王德軍看到了，是零陵市的，就是王成功的車，沒跑了。
王德軍噌地從板凳上站起來，扯著嗓子朝屋裡喊：「快快快！把東西拿給我！人來了！來了！」
他老婆正在裡屋擇菜，聽到這一嗓子，手裡的菜葉子都來不及放下，趕緊擦擦手，從柜子底下拖出一堆東西來。
一箱酒，是過年買的好酒，一直沒捨得喝；一箱水果；還有一箱用紙盒子打包得整整齊齊的土特產，自家做的臘牛肉臘兔子肉臘腸，山里收的干筍乾蘑菇，還有幾罐土蜂蜜，用紅繩子捆得結結實實，看著就透著過年的喜氣。
「給，都拿好了，別落著！」老婆把東西一樣一樣塞到他手裡，又順手給他整整衣領，「跟王成功的家裡人說話客氣點，別大大咧咧的。」
「知道了知道了。」
王德軍抱著一堆禮品，放在摩托車后座上，用綁帶仔細捆牢，然後一偏腿上了車。
冬天的冷風灌進衣領里，他縮了縮脖子，卻感到渾身熱騰騰的。
「突突突」的摩托車聲在村裡的巷道里響起來。
王騰家這時候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春聯已經貼好了，紅燈籠也掛了起來，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氣。
王成功的奶奶坐在堂屋的沙發上，穿著兒媳婦給買的新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精神頭很好，目光不住地朝門口張望。
王成功的父親王騰和母親在旁邊陪著說話，伯父伯母也來了。
堂哥王成龍更是從早上開始就在村口和家裡之間來回跑了不下五趟，就等著堂弟回來。
王成功的車在自家老屋門前停穩。
車門還沒打開，屋裡的人已經聽到動靜迎了出來。
王成龍大步從屋裡跨出來，走到車前，看到王成功推開車門下車，臉上頓時綻開一個憨厚熱絡的笑容：
「成功！可算到家了！我看這雪下得一陣一陣的，還擔心路上不好走呢。」
「路況還好，一路上都沒堵車。」王成功笑著回應。
王成龍已經繞到車後面，打開了後備廂，伸手就把裡面那個黑色的行李箱提了出來，又順手拎起一個箱子：
「走，屋裡頭暖和，奶奶和嬸嬸她們都在等著你呢。你這東西我幫你拿，你趕緊進去歇著。」
王成功本想自己拿，看王成龍動作麻利，也就不再客氣：「成哥，謝了。」
「自家兄弟，客氣啥！」王成龍哈哈笑著，提著東西往屋裡走。
王成功跟著走進院子。
王成功一跨進門檻，看清了屋裡等待他的人。
奶奶坐在堂屋正中間的椅子上，她從得知王成功要回來的消息後，就一直坐在這兒等，連晚飯都不肯先吃，說要等人齊了再開飯。
看到孫子跨進門檻的那一刻，老人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向上翹起來，想站起來，被身旁的兒媳婦按住了：「媽，您坐著，成功這不就回來了嘛。」
「奶奶！」
王成功笑著快步走上去，彎下腰，握住奶奶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老人家的手有些涼，但握得很緊。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奶奶仰頭看著他，「瘦了，又瘦了。在縣裡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吃了吃了，我胖了好幾斤呢，是奶奶您好久沒見我，記不得了。」
王成功蹲在奶奶面前，笑著回話。
他的目光掃過屋裡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站在一旁眼中帶著笑容的父親，繫著圍裙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的母親，坐在沙發上朝他點頭的伯父伯母，還有堂哥、站在一旁笑眯眯的堂嫂。
一家人，齊齊整整的，堂屋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飯菜香氣和炭火暖意的年節氣息。
「成功，先把大衣脫了吧，屋裡暖和。」
母親何春娟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先喝碗薑湯，暖一暖。路上凍壞了吧？」
王成功接過薑湯，喝了一口，熱氣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連帶著心口都變得熨帖起來。
他脫了大衣，在奶奶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跟家裡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近況。
堂屋裡充滿了笑聲和說話聲，連窗玻璃上的霧氣都顯得格外濃重。
外邊響起了摩托車突突突的聲音。
王德軍到了。
他故意沒有把摩托車直接停在院門口，而是在離大門還有幾十米的地方就熄了火，推著車走過來，把車支好，從后座取下東西，這才扯開嗓子吼了一聲：「嬸子！王騰！在家沒？我來給你們拜個早年！」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隔著半個院子都能聽到。
王騰聽到聲音，臉上露出一抹笑意，走出來迎：
「德軍？哎喲，德軍來了！都自己人，還這麼客氣，提這麼多東西幹嘛！」
王德軍已經拎著大包小包走到了院子中央，一張圓臉笑成了一朵花：「大過年嘛，我來看嬸子，當然得提東西！嬸子，最近身體還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