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軍是個聰明人。
他提前吃了飯,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辭。
他沒有急著回家,而是拐了個彎,開著摩托車走到自家一個堂兄弟家裡。
那戶人家的院門口正好能看到王騰家的大門,他搬了張椅子坐下來,磕著瓜子,看著一波又一波人提著東西走進王成功家的院子,心裡別提多得意了。
「瞧瞧,」
王德軍指了指遠處的人影,對堂兄弟說,「看見了吧?那些個都是聽了信兒才來的。我下午六點就到了,跟王成功一桌吃的飯,一塊喝的酒。那會兒你們還在屋裡烤火呢,我就已經把該坐的位置坐上了。」
王德軍端著一杯熱茶,美滋滋地呷了一口,「這年頭啊,做什麼都得搶個先。跟大人物來往,你搶不到頭一波,後面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有。」
堂兄弟嘴上不說什麼,心裡也不得不佩服這個村支書的人情練達。
除夕這天早晨,天剛蒙蒙亮,東新縣委書記石遠行就帶著縣裡的一班人馬,乘車來到了山頭村。
車隊停在王騰家門前時,王成功剛洗漱完,正站在院子裡活動筋骨。
「成功書記!」
石遠行人還沒下車,聲音已經傳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呢子大衣,精神抖擻地推開車門走下來,臉上掛著熱絡的笑容,「我給你拜年來了!怎麼著,當了桃花縣委書記,回老家過年也不跟我說一聲?要不是我消息靈通,還不知道你回來了呢。」
王成功迎上前去,笑著握住石遠行的手:「遠行書記,這話說的,大過年的,哪敢驚動您啊。您是父母官,忙了一年,難得歇個假,我哪能給您添麻煩?」
「添什麼麻煩!你回來就是天大的喜事。」
石遠行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轉身向隨行的幾個人介紹,「這是桃花縣的王成功書記,我們東新走出去的能人。你們幾個還愣著幹嘛,還不給王書記拜年?」
幾位縣裡的幹部連忙上前,一一拱手拜年,笑容可掬。
王成功笑著回了禮,將眾人引進屋裡。
奶奶和父母早已起了床,堂屋裡擺上了熱茶和果子。
石遠行先恭恭敬敬地給奶奶拜了年,問了幾句老人家身體如何,這才到堂屋坐下。
石遠行和王成功是多年的老熟人了。
兩人都在零陵市下轄的縣裡任書記,經常在市里開會碰面。
彼此之間談不上深交,但都是同一個級別的人,說起話來自然少了些遮攔。
石遠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臉上露出一副故作不悅的表情:
「成功書記,說起來我還要找你算帳呢。我那位老搭檔劉洪濤,在東新縣跟我搭檔了這麼多年,兩面配合得也算默契,結果呢?被你們桃花縣一聲不吭就給挖走了!你讓我明年怎麼辦?你得賠我一個縣長才行!」
王成功哈哈大笑:「遠行書記,你這可就冤枉我了。劉縣長調到桃花縣,那是市委組織部拍板的事,我可沒有挖人的本事。」
「再說了,洪濤縣長那是組織上信得過的好幹部,安排在桃花縣,那是給桃花縣添光,也說明市委還是重視東新嘛。」
「你少跟我來這套。」
石遠行撇撇嘴,半真半假道,「誰不知道你王成功在市委領導面前說一句話,比我這個縣委書記說十句話都管用。你肯定在光明書記耳邊吹了風,把我左膀右臂給吹過去了。」
王成功笑得不行:「遠行書記,你真冤枉我了。你要實在捨不得洪濤縣長,那你看這樣行不行,把我調回東新縣,我給你搭班子,我把劉縣長的空缺補上。」
這話一說,石遠行反倒樂了:「好啊!你要是真願意回來,我求之不得!我這就去找市委組織部,咱們對調一下,你來做東新縣委書記,我來給你做縣長,你看怎麼樣?」
王成功假裝認真地想了想:「那我可得考慮考慮。」
「嘿!你這就不夠意思了!」石遠行一拍大腿,「論當書記我不如你,論當縣長我可比你老資格。當年我在上沖縣干縣長的時候,你還——」
話說到一半,滿屋子的人都笑起來,連奶奶也被逗得樂不可支。
屋裡的氣氛輕鬆而歡快,捧茶的、寒暄的、說笑話的,把過年的味道烘得濃烈而醇厚。
石遠行笑了一陣,正了正色:
「聽說你要結婚了?大喜事啊!我在這兒先祝你早生貴子百頭偕老。婚禮定在哪天來著?」
「正月初八,在家裡正式辦酒席。」
王成功笑著回答,「到時候還請您賞光,來喝杯喜酒。」
「那必須來!」石遠行爽快地拍了拍胸脯,「你是我們東新出去的書記,結婚這麼大的事,我不來怎麼說得過去?放心,到時候我一定到場,還要隨一份厚禮,不能讓人說咱們東新縣不懂禮數。」
兩人又說笑了好一陣,石遠行才帶著那一班人走了。
臨走前,他握著王成功的手,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真誠:
「成功啊,說歸說笑歸笑,你是咱們東新走出來的幹部,有出息,我們臉上也有光。以後有什麼需要老哥幫襯的,儘管開口。劉洪濤的事,我沒放在心上,你別多想。」
「謝謝遠行書記。」王成功也認真地點頭。
石遠行的探訪像一個開關。
接下來的一天一夜裡,零陵市的、東新縣的,親朋好友,一撥接一撥地湧向王騰家的老屋。
有的是市里相熟的處級幹部,趁著春節返鄉順道來探望;有的是東新縣各部門的負責人,借著拜年的名義來露個臉;
更多的還是村裡的本家親戚、左鄰右舍,提著自家地里種的菜、圈裡殺的雞、罈子里醃的酸菜,絡繹不絕地走進那扇小院門。
王成功一整天幾乎沒有坐下歇過。
來了客人,他要起身迎上幾步,笑著握手拜年,陪著說上幾句家常;去了客人,他又要起身送到院門口,目送著對方走遠。
母親心疼他,幾次勸他:「成功,你也歇歇,讓我們招呼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