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功微微搖了搖頭，低聲道：「都是衝著我來的，我要是躲著不見，人家心裡會想是不是王成功發達了就瞧不起人了。我沒那麼嬌氣，見就見了。」
他這一番話，讓幾位近房的親戚聽在耳里，記在心裡。
第二天，在村裡的小賣部門口，幾個親戚聚在一起閒嘮，其中一位煞有介事地誇獎：
「王成功這人啊，真是沒話說。當了縣委書記，在外面多風光的人，回到家裡，跟咱們這些人說話還是客客氣氣的，一點架子都沒有。」
「給他遞煙他接，給他倒茶他喝，問他什麼他都笑呵呵地答。我活這麼大歲數，見過不少當官的，有那當了鎮長就甩臉子的，有當了局長眼睛長到頭頂上的。像他這樣的，真不多見。這是咱們王家的好後生啊！」
旁邊的人紛紛點頭附和，話語裡帶著由衷的驕傲。
年三十晚上，按照村裡的習俗是守歲。
王成功和父母、伯父伯母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團圓飯，看春晚，包餃子。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
初一這天上午，三輛車子停在了王騰家門前。從車上下來的，是王成功在零陵市委黨校進修時的三位老同學：
林正波、姚海生、趙志勇。
三人都是難得的老關係，林正波如今在市政府辦做主任，姚海生被免了職；趙志勇則在雙化縣做副書記。
三人約好了今天一同上門，既是拜年，也是老友相聚。
「成功！」
林正波一進門就張開雙臂，「半年沒見，你這縣委書記當得風生水起啊！桃花縣那個養老金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你這手筆可以！」
「就是！」
趙志勇笑著接過話，「你是不知道，我小姨就是桃花縣那邊的，上個月打電話來說養老金漲到二百了，樂得跟過年似的。我說小姨那是我同學搞的政策，她在電話里把我誇了半天，說我結交了個好同學。」
姚海生卻沒有急著說話。
他站在兩人後面，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衣，走上來，和王成功用力握了握手，只簡單說了一句：「成功，新年好。你做得不錯。」
王成功看著姚海生那張消瘦了不少的臉，心中生出一陣複雜的情緒，親自將三人迎進屋裡。
午飯備好了，一張方桌上擺滿了熱騰騰的菜，兩瓶酒放在桌角。
王成功給三人倒上酒，四人碰了杯，就著菜和酒，聊起了這些年的際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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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絡起來。林正波說起當年在黨校時的趣事，趙志勇提起某個同學的近況，說到高興處，幾個人都哈哈大笑。
王成功卻注意到姚海生雖然也在笑，但笑容里多少有些蕭索。
姚海生一愣，也端起酒杯：「怎麼，有什麼講究？」
王成功把酒杯碰過去：「海生，這段時間，委屈你了。你的事我一直記在心裡。前陣子見到光明書記，我專門聊起過你。光明書記說了，你的問題組織上是清楚的。再等一段時間，等那個時限過去，組織上一定會對你有個交代，也會給你一個合適的位置。你放心，這事我沒忘，光明書記也沒忘。」
姚海生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他沉默了片刻，喉頭有些發緊，最終只是擺了擺手：「成功，我們之間不說這些。」
他仰頭把酒一口乾了，放下杯子，聲音微微有些沙啞，「這段時間我讀了不少書，也想了很多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那件事讓我看清了很多東西。你不用為我操心，路我自己能走出來。」
林正波在一旁看著，插了一句：「海生，你這個人就是倔。成功既然跟光明書記提了，你就別推辭。組織上需要你的時候，你可不能撂挑子。」
趙志勇也點點頭：「就是，到時候你官復原職，咱們幾個還能常聚。你要是實在不想幹了，那我倒想跟你換換位置呢。」
姚海生被他這句話逗得終於笑了出來：「你那位置我可坐不來，天天跟項目搞協調，頭髮掉得比我快。」
笑聲中，他臉上的陰霾似乎淡了幾分。
四人的酒杯又碰在了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王成功看著三位老友的面孔，心中感慨萬千。
這些年，他在仕途上走得順，但並不代表他不記得那些一起在黨校的教室里討論、在宿舍的走廊上抽菸聊天的日子。
那些情誼，比酒還要醇厚。
年初二凌晨，天還未亮，王成功家的院子已經亮起了燈。
今天他要去京城了，正月初五的婚禮在京城舉辦，他得提前過去準備。
母親李桂香和伯母在廚房忙碌著，把準備好的吃食一件一件裝進行囊。
父親和伯父將幾件行李搬上車後備廂，仔細地碼好。
奶奶穿得厚厚實實的，坐在堂屋裡，看著一家人忙來忙去，臉上的表情歡喜中帶著一絲緊張。
她這一輩子幾乎沒有走出過這個小山村，這回因為孫子結婚，要跟著去京城，心裡既期待又有些緊張。
王騰站在院子裡，把王成功的伯父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叮囑道：
「哥，我今天跟著去京城，家裡的事你得幫襯著。初八成功在村里辦婚禮，事情不少，你可得多上點心。那些酒席的菜單、幫忙的人手，你都得提前安排妥當。」
伯父拍著胸脯打包票：「放心吧，都安排好了。初七成龍先辦婚禮，初八就是成功的婚禮，我請了鎮上幾個有經驗的老把式來幫忙，大廚、桌椅、場地、煙花，一樣都沒落下。你安安心心跟著去京城，等你們回來，一準見著一個熱熱鬧鬧的婚禮。」
王騰又叮囑了幾句，這才稍稍放下心。
他知道自家這位兄長辦事牢靠，做事細，交給他應當是放心的。
王成功從屋裡走出來，看到父親和伯父站在院子裡說著話，走過去問了一句：「爸，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就等出發了。」
王騰轉過頭來，拍了拍王成功的肩膀。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車輛發動了引擎，排氣管噴出一縷白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