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鬆了一口氣。
他搓了搓有些出汗的手心，看著台上的王成功和李靜，臉上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雖然他不大會說話，也不懂那些繁瑣的禮儀，但他心裡知道，自己的兒子，這是真正走進了一個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世界裡了。
正月初五，凌晨三點，京城的夜空還沉浸在一片墨藍之中。酒店的房間窗戶上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窗外的街燈在冬夜裡發著橘黃色的光，整座城市仍在沉睡。
王成功醒得很早。
準確地說，他幾乎一整夜都沒有睡踏實。
躺下去閉上眼睛，腦海里翻來覆去地浮現著明天的流程，幾點出發、幾點到、進門後先做什麼……
這些細節他已經爛熟於心，但仍然睡不著。和他一樣睡不著的是隔壁的父親王騰。
老爺子凌晨兩點多就起了床，坐在床邊抽了一根煙，又怕煙味散到酒店裡不好聞，把窗戶開了一條縫。
他這輩子經歷過不少大場面，但兒子結婚這事，還是讓他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實在放心不下，敲了敲王成功房間的門，推門進來，看到王成功也已經醒了，正坐在沙發上發愣。
父子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一種複雜的神情。
王成功笑了笑：「爸，你也睡不著？」
王騰坐到他對面，搓了搓臉：「哪睡得著啊。你媽和奶奶那邊也醒了。你媽半夜起來摸了三趟熨斗，非要把自己那件新衣服再熨一遍。」
王成功聽著，心裡既想笑，又湧起一股暖意。
這場婚禮對李家來說不過是尋常人家辦喜事那樣的從容，可對於他父母來說，卻是這輩子最重要的大日子之一。
凌晨四點，何春娟跑到大鏡子前，反覆端詳自己身上那件暗紅色的羊絨外套。
這是她年前專門去縣城買的，花了大幾百塊，對她來說是筆不小的開銷。
她在鏡子前轉了兩個圈，又理了理鬢角的頭髮，才回到房間把兒子叫起來：「成功，起來了！今天可不能遲到。」
王成功父子跟著忙活起來。
洗漱、換衣服——王成功沒有穿那身繁複的婚服，今天的接親環節，他只需要穿一身深色西裝配紅領帶即可，正式的婚服要等到酒店儀式時才換。
他把領帶系好，又對著鏡子整理了一遍領口袖口，何春娟在一旁幫他理了理衣領的褶皺，看著鏡子裡高大帥氣的兒子，眼眶微微發紅：「我家成功真精神。」
王成功對著鏡子，回身握住母親的手：「媽，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您可別掉眼淚。」
何春娟連忙擦了擦眼角，笑道：「不掉不掉！媽是高興！」
清晨六點，天色剛蒙蒙亮。
酒店門口已經停好了車，一輛綴著紅花的黑色婚車，後面跟著兩輛普通的黑色轎車。
這是李家安排的接親車隊，按照李東海的意思，不該張揚的地方，絕不張揚。
婚車車頭那朵紅綢紮成的大紅花鮮艷奪目，在這沉靜的京城清晨里，透著一種內斂而喜慶的中國式的莊重。
王成功扶著奶奶上了後面的車，又牽了牽母親的袖子：「媽，走吧。」
何春娟深吸一口氣，跟王騰上了車。
婚車平穩地駛出酒店的停車場，穿過清晨漸漸甦醒的長街，向李家駛去。
同一時間，李家院子裡也是一片忙碌。
李靜幾乎也一夜沒合眼。
大年初四晚上，她在自己的房間裡鋪了一床厚厚的被子，但因為心裡有事，怎麼睡都睡不踏實。
凌晨兩點多就醒了過來，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她想像著天亮後的場景，想像著那個她等了很久的人怎樣出現在自己面前，心裡竟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緊張。
她的母親蘇慧凌晨四點就起來了，指揮著家裡的人做最後的準備。
桌上的茶點、院門口的彩球、堂屋裡的紅燭……每一項她都親自檢查了一遍。
其實所有東西早就在過年前就準備好了，但她還是要再看一眼才安心，這是當母親的心氣。
「靜靜，起來了沒有？」蘇慧輕輕敲了敲李靜的門。
門幾秒後從裡面打開了，李靜穿著一身素色的睡衣，頭髮披散著，臉上還帶著一絲剛醒的慵懶，但眼睛明亮得不像一夜沒睡的樣子。
蘇慧看著女兒，又是心疼又是歡喜，伸手幫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今天可不能賴床了，化妝師5點到，8點之前王成功就來了。」
李靜臉微微一紅：「媽，我知道了。我其實早醒了。」
早上6點，化妝師準時到了。
化妝師是京城專門給一些達官貴人化妝的，但是對於今天能接到李家的活，化妝師也是不敢怠慢，帶著團隊凌晨3點半不到就來到了大院外面，直到4點40才給進來。
兩個伴娘也跟著一起到的，一個叫蘇然，一個叫陳夢。
蘇然是李靜從小學到初中都黏在一起的老同學，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陳夢則從高中起就和李靜成了形影不離的好友，身材高挑，說話乾脆利落。
三人一見面，便先在房間裡笑鬧了一通。
李靜坐到鏡子前，化妝師開始為她上妝。
蘇然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看著她的臉龐一點點被脂粉描摹勾勒，再穿上那身紅底金線的嫁衣，忍不住捧著自己的臉驚嘆：「靜靜，你也太美了吧！新娘子，你真的好好看！」
陳夢也連連點頭：「行了行了，今天的風頭沒人搶得過你。」李靜看著鏡中的自己，臉上飛起一層薄紅。
那身嫁衣在燈光下流光溢彩，領口的鳳穿牡丹刺繡映襯著她白皙的脖頸，一頭烏髮被化妝師高高盤起，綴上幾支金色的花釵，一塊紅蓋頭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梳妝檯旁。
鏡子裡的人，美麗，端莊，帶著新嫁娘特有的、藏也藏不住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