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小食堂記】
次日白天。
陳有銀放下手機，嘆了口氣。
廠房裡的機器還在轟隆隆地轉，空氣里飄著一股新鮮的肉腥味，混著鹽和冰碴子的涼氣。
他站在原料庫門口，手裡攥著個蘋果4s，屏幕上還亮著剛才撥出去的號碼。
「又不接？」
陳敏從旁邊探過頭來，手裡抱著一沓出貨單。
她穿著藍色的工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臂，頭髮用皮筋隨便扎著，幾縷碎發貼在額角上，被汗水打濕了。
「叔，你會不會想太多了？」她把出貨單往旁邊的箱子上放，「昨晚我跟劉老闆通話的時候，人家語氣挺隨和的，沒像你說的那樣。」
她回憶了一下：「就十點多那會兒，我跟他說品控的事，他就囑咐了一句盯好了」，別的什麼都沒提。」
「再說昨晚咱們不是連夜送了幾斤牛肉和丸子過去嘛，他那些夥計可都收了，要真生氣，能收？」
陳有銀搖搖頭，又按了一遍重撥。
電話那頭還是忙音。
「是他那些夥計收的，又不是他。」
「你那次跟他見面談生意的時候，他有帶著他那些夥計？」
陳有銀回著，「而且後來那次咱們跟他單獨的視頻通話，你沒看出來嗎？」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盯著屏幕，「那小子當時的態度已經不對了，不耐煩，你懂嗎？」
「後來跟那個徐站長再打視頻通話的時候，那小子基本都沒有搭理我們了。」
陳敏沒吭聲。
「也怪不得人家。」陳有銀嘆了口氣，把手機揣進褲兜里，「咱們那會兒天天打電話過去，今天問保底銷量多少，明天問視頻拍得怎麼樣，後天又問有沒有把握，換你你不煩？」
他頓了頓，從兜里摸出一根煙，沒點，就那麼在手指間轉著，「而且他當時說的那話，我感覺他是誤會了，咱們哪有那本事拍視頻啊，雖然說，看著簡單，但裡邊的門道兒，咱們哪懂啊？」
「好好好，是，你哥是提過一回，覺得劉老闆拍視頻就一天，就那麼簡單，咱們自己也能拍，但咱們也沒真實行嘛，還是讓他去安排了。」
「主要是他太年輕了，十八歲，年輕人好面子，咱們那麼懷疑他，他心裡肯定有疙瘩「」
。
陳有銀又把煙揣回兜里，拿起手機，繼續撥。
陳敏張了張嘴，卻沒有說些什麼。
畢竟之前，一直都是她在緩和氛圍的。
陳有銀耳朵貼著手機，聽著裡頭一遍遍的忙音。
「叔，你還在打電話？」
陳建業瞧著兩人站在原地半天，不免是走過來了，「阿敏昨晚不是已經打過電話給他了嗎，既然他說沒事了，那就沒事了嘛，況且合同都簽了，他————」
話還沒有說完，陳有銀直接一眼瞪過去了，「這次合作是定下了，那以後呢？你這個柴浪仔。」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轉過身來看著陳建業。
「咱們的產品又不止牛肉丸。牛筋丸、墨斗丸、蝦丸、魚丸，潮汕的東西多了去了，哪樣不能往外賣？」
「是，咱們要做品牌，要讓外地人一提起潮汕牛肉丸就想起陳記。」
「可咱們菜單里，難道能只放牛肉丸嗎？」
他說著，聲音不自覺地高了起來。
陳建業跟陳敏都愣住了。
「你們昨晚看見那個數了嗎？」
陳有銀往前走了一步，「三百多單！八百多斤！一個小時不到！」
他伸出手比劃著名，像是怕兩人聽不懂：「八百多斤，你知道是什麼概念嗎？擱以前，咱們得供三四天的貨，才能賣出這個數。火鍋店、肉檔、菜市場，這些人來拿貨，批發價，一次性拿兩三百斤都得拿三四天！」
「可昨天晚上，一個小時。」
他把手放下，聲音也低下來，但還是壓不住那股激動的顫音。
「這一個小時的市場，不是咱們這個小城市，是全國，你們知道過了一晚上，現在上頭多少單了嗎？快一千單了！」
兩人都沉默了。
「甚至，就這麼算下來。」
陳有銀看著他們，「咱們好像都不用做實體批發了，直接專攻線上就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要是沒有劉卓豪，這線上怎麼做？」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啊，昨天晚上那三百多單，八百多斤，是因為什麼？是因為劉卓豪那個視頻，是因為他那不到三十萬的粉絲，是因為那些人信他！
人家一個十八歲的小年輕，一條視頻，就讓丸子飛到了全國各地。
「叔。」
陳建業忽然開口，「昨晚阿敏不是還說，劉卓豪讓咱們別太樂觀，他說這些下單的，不一定都是實打實的客戶，沒準有人要退錢的。」
「呸呸呸！」
陳有銀瞪了他一眼，「什麼退錢退貨？還沒開張就想著退，你晦不晦氣！」
他擺擺手，又把手機貼到耳邊。
「現在哪有人退貨？等他們收到東西，吃上了，別說退貨，還得再多買幾單！」
話音剛落，電話通了。
陳有銀眼睛一亮，趕緊比了個手勢，示意兩人別出聲，自己往角落裡走。
廠房那頭，工人們正往攪拌機里倒肉，轟隆隆的聲音蓋住了一切。
「喂，劉老闆！」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
「喂，陳老闆，是是是，我理解。」
銀行窗口處，劉卓豪正準備在代辦公司的代理人安排下，確認公帳帳戶，就接到了陳有銀的電話。
他用肩膀和耳朵夾著手機，邊接電話邊確認信息。
主要是人家已經打了好幾通，可除了昨晚陳敏的那通電話他接上了，其他電話，他要麼在睡覺，要麼在開車，要麼就是在跟眼前這位代辦公司的代理人談事。
這一而再再而三的沒接電話，劉卓豪實在是怕人家誤會自己因為先前的事情生氣了，便還是接了。
「沒生氣，肯定不至於生氣，咱們第一次合作，你不知道我的本事，我也不了解你們廠裡頭的規章制度到底執行得規不規範，這都很正常。」
「是是是，這明面上肯定是規範的話，畢竟我也不是第一次去你們家廠子。」
「可這擴大了產量，管理上難免有壓力。」
劉卓豪確認了公帳信息，把筆放下，把紙質合同遞給旁邊的代理人確認，拿起了手機換了一邊耳朵傾聽，「當然了，是這個道理，反正我現在的工作基本到位了，這麼多客戶都下單了，我剛才看了一眼，好像是————」
「多少來著？哦，對對對，924個客戶下單了，裡頭多少人買多少斤，我沒去細看，但早幾單我大概看了一眼，都只下了一單。」
「這剩下，可就得你們供應商來發力了，唉，陳老闆，你先忙你的吧，約飯的事情咱們先不急，你現在最主要的是把廠子給盯好嘍！」
他的語氣里，有些無奈。
對方這是請罪來了，說著之前不該懷疑自己之類的話，現在約飯，多半是想要大醉一場了。
可這麼關鍵的時候，喝酒？喝個屁！
「記住了，陳老闆，咱們吃飯喝酒的事情，不著急，一點都不著急。」
「慶功宴的事情，咱們至少得等第一批利潤正式到手了，再來開，現在還不是論功行賞的時候。」
「先完成工作啊，我的信譽可是壓在你們身上了！」
上壓力，他在狠狠上壓力。
先前他們給自己上壓力，整天叮叮噹噹些保底銷量，有多少把握，是不是視頻拍得太過於草率之類的事情。
現在自己的壓力期過了，該承擔的壓力是他們了。
品控問題，劉卓豪其實一直很擔心。
「我明白，肯定的劉老闆。」
陳有銀斬釘截鐵的聲音從電話裡頭傳來，「我們一定讓你的粉絲，品嘗到最好的潮汕牛肉丸。」
「最快下單的幾十單，我們昨晚已經連夜讓物流送出去了，東西都已經攬收了，沒準現在都已經出潮汕，往收貨地過去了。」
「多半明天，或者最遲後天，咱們就能得到第一波評論反饋了。」
劉卓豪沒接話。
他盯著面前的營業執照申請表，忽然覺得心裡有點發虛。
前面的事，視頻、文案、預熱、引流，這些都是他自己能掌控的。
拍多少條、什麼時候發、怎麼引導評論，他心裡有數。
可這貨怎麼生產，怎麼包裝，一旦出了潮汕，進了物流，送到客戶手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不是他能掌控的。
「————你們的牛肉丸，真的沒問題吧？」
他聽見自己問出這句話，語氣比剛才鄭重了很多。
陳有銀那邊頓了一下，然後聲音拔高了幾度：「劉老闆，這你放心！咱們陳記做了多少年了，什麼時候出過岔子？」
「而且——
—」
他的聲音裡帶了點得意，「我們還特意備了些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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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包？」
「對！豆瓣醬、沙茶醬、芝麻醬、海鮮醬、韭花醬、花椒油、藤椒油、蒜蓉辣椒醬，甜的、酸的、麻辣的、甜辣的，按地區分的。」陳有銀那邊像是掰著指頭在數，「北邊的愛吃麻醬，川貴的愛吃麻辣，南邊的喜歡沙茶蒜蓉————」
「我們都準備了。客戶煮的時候加進去，按自己口味調，肯定不會差。」
劉卓豪聽著，緊繃的肩膀鬆了松。
這是用心了。
不是那種「我們都做了幾十年，老手藝」的老派自信，而是真的在琢磨外地人能不能吃得慣。
這很重要。
多少仗著自己幾十年老手藝」的生意人，就毀在這老派的自信上，跟不上時代，沒有辦法與時俱進。
「行。」
劉卓豪回著，「那就等第一波反饋吧。」
他又叮囑了幾句，掛斷電話。
「劉老闆業務真忙啊。」
旁邊，代辦公司的代理人笑著遞過來一支筆，「這邊的手續都齊了，您簽個字就行。」
劉卓豪接過筆，低頭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代理人拿起文件，檢查了一番，這才又遞給銀行櫃檯的員工，又遞過來一張名片：「後續如果有建帳、核定稅種的需求，隨時聯繫我們，首年有優惠，全套下來七八千，省下來的時間精力，絕對值這個價。」
劉卓豪點點頭，把名片收進口袋：「放心，肯定找你們，不止建帳，社保代理也得麻煩你們。」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到時候要給員工交社保。」
代理人愣了一下，隨即豎起了大拇指：「劉老闆，是這個。」
劉卓豪笑了笑，沒接話。
為員工繳納社保，雖說是法律強制義務，可實際上在一些小城市，這幾乎是被忽略的一個事情。
不止是老闆有意忽略，就連一些員工都寧願不交。
在小城市裡頭，兩三千塊錢一個月的工價，很普遍。
別說現在14年，就是25年仍舊有大量兩三千塊錢一個月的工作。
因為小城市的物價、房價常年保持在一個範圍里，所以連帶著工資也沒有上漲過。
就這些錢，要是真交社保了，那每個月拿到手的，就更少了！
可這本地的其他小公司能不管不顧，劉卓豪肯定是不行的。
他連擺個攤，都得證件齊全，肯定是不會在社保這麼基礎的問題上犯錯的。
劉卓豪回到家裡頭，不管客廳里好奇的幾人，進了屋，關了門。
他小心翼翼地從檔案袋中，拿出了一份份證件，營業執照、稅務登記證、公司章程，裡頭還有一盒沉甸甸的印章，公章、財務章、發票章、人名章，整整齊齊碼在一起。
公司名稱：市小食堂餐飲管理有限公司。
註冊資本：貳拾萬元人民幣。
成立日期：14.12.07。
註冊地址：市區路商務中心B座2樓311室。
法定代表人：劉卓豪。
經營範圍：餐飲服務：食品銷售（含網際網路銷售）：餐飲管理：品牌管理：市場營銷策劃；會議及展覽服務；網際網路信息服務；新鮮食材、農副產品批發零售————
統一社會信用代碼————
自己有公司了，再一次有自己的公司了。
劉卓豪把營業執照舉起來，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幾秒，臉上難掩激動。
就算已經經歷過一次了，可有了自己的一份產業，心理上肯定是難以掩蓋的。
這上邊的註冊地址是代辦公司提供的掛靠地址，暫時用於註冊，等自己日後正式跟店面的房東簽訂合同，還需要把註冊地址改成自己店面所在。
沒準下午，或者是明天的時候，自己就能在百度上，搜索到這家屬於自己的公司，並且愛企查之類的網頁上，看到一些基本的信息。
劉卓豪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放下營業執照，拿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那頭接了。
「你好，謝先生。對，是我，劉卓豪。」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公司這邊已經註冊好了，您看什麼時候方便，咱們正式過一下合同？我好聯繫建築公司那邊準備圖紙。」
那頭說了幾句，他點點頭：「後天？行，我配合您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