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冬至】
爺爺奶奶家已經荒廢的老屋裡，這會兒倒是熱鬧起來了。
一張大圓桌支在堂屋正中，上面擺得滿滿當當，三碗冬至丸，裡頭紅的白的都有，三牲，五果，米飯，還有牌位、茶水、紙錢。
蠟燭和祭香插在香爐里，煙氣裊裊地往上飄。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那盞常年擺在地主神位旁的長明燈。
說是「從沒滅過」，但劉卓豪也不清楚到底滅沒滅。
反正每次祭祖，蠟燭和祭香都是從這盞燈上借的火，這就夠了。
「祖公祖媽，阿公阿媽，孝順子孫備辦三牲五果、甜丸茶水，孝敬祖公祖媽，阿公阿媽，各位祖先歸位領受，保佑闔家平安————」
大伯站在供桌前，上完香，嘴裡念叨著，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說給祖宗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念完了，他退後一步，站到旁邊。
接下來是父親、母親、堂哥、大伯母，還有劉卓豪自己，輪流上前叩拜。
輪到他的時候，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嘴裡也念叨了幾句。
無非是些家庭美滿、平平安安之類的話，不敢多說，怕祖宗嫌他煩。
上完香，一家人就得等著祖宗「享用」。
—其實就是等那幾炷香燒完。
閒著也是閒著，大伯母先開了腔，說著普通話，她不會說潮汕這邊的方言。
「要不是這臭小子這段時間跟我們說清楚，我們都不知道，他居然跟小豪借了錢。」她說著，瞥了堂哥一眼，語氣裡帶著點埋怨：「他這做哥哥的，怎麼還跟弟弟借錢？太不像話了！」
母親在旁邊趕緊接話，也是用的普通話，多少帶了點家鄉這邊的口音：「孩子也是怕你們擔心嘛。」
「你們供他讀書不容易，好不容易工作了，不能幫襯家裡，反而得往家裡拿錢，他拉不下這臉面。」
「卓越這孩子有心氣，好事啊。」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更何況，這錢他不是都已經還了嘛。」
「現在還做了律師，真是出息了。
「哪裡出息，都是拿些死工資。」大伯母嘴上謙虛著，眼睛卻往劉卓豪這邊瞟，「不像你們家小豪，都已經開店做老闆了。
她轉過臉來，臉上帶著笑：「小豪啊，你那店什麼時候開業？我跟你大伯到時候送束花過去。」
劉卓豪笑著回道：「等開業了，我肯定找個地兒擺上幾桌，把你們喊過來一塊兒聚聚」」
。
話說得漂亮，但他心裡頭其實有點犯愁。
愁的當然不是眼前這兩位。
大伯和大伯母跟堂哥一樣，都是體面人。
他們很重視回禮，你送一斤，他們恨不得回你二斤。
上輩子他去山城看望他們，拎了茶葉和酒，後來火鍋店開業，兩人過來的時候送的也是茶葉和酒，而且是雙倍的。
紅包也是，婚禮，雖說自己沒結婚，但他記得，當時按這邊的規矩，好像禮金的回禮也是給的雙倍。
總之禮尚往來，從不讓人吃虧。
體面人，至少做事有分寸。
有什麼事情，自己拒絕了，他們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纏著。
但有些親戚不是。
自己拒絕了，他們還是會找過來，甚至從別的地方找機會。
「唉，愁死了。」
母親那邊已經換了話題，聲音壓低了不少，「我哥還有我嫂，老讓我給支個招，幫我侄子找個工作。」
大伯母問：「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小豪這生意才剛起步，哪能安排工作？拒絕幾次了，但他們就是不肯鬆口。」母親嘆了口氣，又壓低了幾分，「他們那孩子，沒本事，好吃懶做！」
「小豪一個人做事，會不會顧不過來？要是能有幾個哥哥幫襯著，其實也還好。」大伯母遲疑著，「這潮汕這邊不都是這樣的，出門在外做事，行了就喊幾個宗親兄弟出去幫忙。」
「他們，他們沒本事。」母親唉聲嘆氣著，「我那個侄子，喜歡賭！」
「賭？」大伯母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了，「這可不是好事，那肯定不能————」
兩個女人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地說起來。
雖是娌，但離得遠，平日裡頭聯繫少，如今見了面，倒比親姐妹還親近，沒有那些攀比和隔閡。
另一邊，大伯和父親坐著喝茶。
「最近身體怎麼樣？」大伯問。
「沒什麼事。」父親端著茶杯，抿了一口，「前段時間小豪帶我們去體檢，各個指標都挺穩定。」
「嗯。」大伯點點頭，「對了，你的社保交幾年了？」
「還早著呢，不過最近聽說要延期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朝令夕改的————」
兩兄弟聊的是身體，社保，醫保，社會上的事。
不像那邊家長里短，這邊都是些正經話題。
香還在燒。煙氣裊裊的，帶著點檀香味。
母親和大伯母在供桌前低語著，父親跟大伯在茶几旁落座喝茶，按理說，劉卓豪在旁邊，應該也跟堂哥聊點什麼。
不過他們兩個沒有說話，而是一人戴了一邊耳機，正看著手機里的視頻。
「夢幻聯動！」
「我喜歡的阿婆主跟我喜歡的阿婆主走到一起了！（不是）」
「誰！這是誰！誰來了！」
「待會兒該不會現場跳一段吧，這麼多人，還挺尷尬的。」
「所以這個嘉賓是誰啊，很有名嗎？」
彈幕密密麻麻地飄過去，把畫面遮得嚴嚴實實。
堂哥在彈幕設置里取消勾選了底部彈幕，把彈幕清掉一點。
宋銀璇出現在畫面里，站在夜市攤子旁邊，燈光打在她身上，頭髮被夜風吹起來一縷0
堂哥嘿嘿笑了一聲，肩膀撞了撞劉卓豪。
「挺漂亮的啊。」他壓低聲音，湊過來，「女朋友？」
「神經病，怎麼跟阿偉他們一個反應，認識個女的就是女朋友是吧？」劉卓豪瞥了堂哥一眼，「倒是你，你都多少歲了？」
「讀完碩士出來當律師，你今年至少得二十六了吧？」
「老大不小了，該結個婚了，有對象沒？」
就跟觸發關鍵詞一樣，他嘴裡頭的話一句一句蹦出去。
本來還嘿嘿笑著的堂哥一下子就僵住了，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回道：「不，不著急。」
劉卓豪老神在在的說道：「得爭取啊，差不多就去相親，你這條件，肯定沒問題的。」
堂哥氣急，錘了自己肩膀一拳。
「差不多得了，這是你這個年紀該說出來的話嘛。」
他說著。
劉卓豪笑起來，沒接話。
就這些說辭，上輩子他耳朵都聽出繭了！
倒背如流！
沒再多話，他們把目光放到視頻裡頭，從雞肉串，再到雞翅、再到漢堡————
一樣一樣做出來，鏡頭給得細，油滋滋的聲音從耳機里傳出來，聽著就香。
堂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現在這麼會做飯，」他扭頭看劉卓豪，「待會兒露一手？」
劉卓豪努了努嘴，往供桌那邊揚了揚下巴。
三牲五果擺得滿滿當當，雞鴨魚肉一樣不少。
「這麼多東西，還煮？」他說，「先把供品吃完了，別浪費。」
堂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咽了咽口水，沒再說話。
視頻里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兩人的目光又被拉回去。
一排又一排的「前方高能」從屏幕上飄過去，密密麻麻，把畫面都遮住了。
劉卓豪皺了皺眉，把彈幕密度調低了一點。
畫面里，拍攝已經結束了。但鏡頭沒關。
劉卓豪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儘量讓大傢伙都能嘗到一小口。」
話音剛落，那些被「消音」處理的現場音頻突然放開了。
嘈雜的人聲一下子湧出來，充滿了整個視頻。
「劉老闆萬歲！」
「給我來一塊！」
「誰都有嗎？」
各種各樣的聲音混在一起，有人喊得嗓子都劈了。
其中有幾個聲音格外響亮，像是被後期特意提了出來，在一片嘈雜里清晰得突兀。
「來，兄弟，辛苦了，第一份給你，小心燙。」
「阿偉，幫忙發下去。」
「大夥儘可能分一分哈，儘量讓大傢伙都能嘗到一塊，不說吃飽，得有點參與感嘛————」
畫面是第一視角，劉卓豪看見自己的手從鏡頭後頭伸出來，手裡頭拿著個塑料杯，裡頭插著竹籤，冒著熱氣。
一個又一個工作人員過來，領了杯子就往外走。
一開始還只是他們在吃，後來不知道誰帶的頭，開始跟圍觀的路人互動起來，你一塊我一塊，東西就這麼分出去了。
人越來越多，但沒亂。
鏡頭裡晃過幾個穿制服的身影，城管，社區的服務人員，他們也在吃，但也在幫忙維持秩序。
彈幕風向變了。
「好濃烈的現場氛圍！」
「合影！」
「前排合影！」
「火鉗劉明！」
一排排的「合影」刷過去，把「前方高能」頂得沒影了。
堂哥看得入神，忍不住問了一句：「最後的氛圍感真的絕了。你們是突然想到的，還是提前安排的？」
劉卓豪沒回答，只是往下滑了滑評論區。
：」好想去現場啊，這種氛圍也太好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開演唱會。」
：「這就是群像的力量！」
他一條一條看過去，嘴角往上翹了翹。
安排了嗎？
當然安排了，這種現場活動，可不能沒有提前準備，特別是人數過多的情況下，突如其來的胡思亂想，是很容易出錯的。
所以最後這個片段，其實是劉卓豪他們一早就想好了，大概在拍攝結束之前，在鏡頭前，突然提出這麼一個想法，然後作為一個落幕。
否則的話，他們分明都不打算出攤了，又怎麼可能還進貨這麼多的牛排。
肯定是一早就備下的，知道有這麼一出。
耳機里還在放著視頻。
畫面定格在最後那一幕，人群圍在一起，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笑著在分東西，夜市的燈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亮亮的。
最終這一期的視頻在人流緩緩散去，劉卓豪跟著宋銀璇帶著幾個攤子的夥計和攝影團隊的合影，結束了。
關於成片，他已經在攝影老闆那裡看過一次了，對於這個效果，肯定是沒有那麼驚艷的。
但對堂哥來說不同，劉卓豪看著他的自光，從一開始看視頻時的笑意，到後來怔怔的，有些複雜。
「你有一群不錯的朋友啊。」
他輕聲說道，似乎很羨慕有這種工作氛圍。
正經的職場，肯定不是這樣的。
特別是律師這種職業，會更為嚴肅，競爭更為激烈。
劉卓豪張開口，本來想說些「等我將來公司做大做強了，請你來當法務」這樣的話語，可這句話在嘴裡頭轉了一圈，又吞回去了。
他有這個想法嗎？
肯定是有的。
甚至於可能之前跟堂哥見面的時候，沒準也說過幾句類似的話。
可對於當時的堂哥而言，這句話可能就是個吹牛的話語，畢竟那個時候，自己還只是擺了個小攤子，都沒有什麼本錢去應驗這句話。
但現在不一樣了。
劉卓豪可以肯定，自己現在把這句話說出口，是真有份量讓堂哥相信。
那對於堂哥來說，他就多了一條後路」。
有這條後路，跟沒有這條後路，對於一個人來說，影響還是很大的。
至少上輩子，劉卓豪可以肯定，堂哥是沒有這條後路的。
但他還是成為一家全國知名的食品品牌的法律顧問。
就好像是一個人穿越回到三國，找到年僅幾歲的諸葛亮，帶在身旁培養，最終養出來的，或許很難是歷史上的諸葛亮了。
劉卓豪更希望是頂峰相見。
「冬至快樂。」
伴著手機的嘟嘟聲，劉卓豪的QQ上收到一條消息。
是宋銀璇發來的。
「冬至快樂，視頻數據不錯。」
他回了一句，想了想，還把後台數據截了個圖，發了一張給她。
「我知道！我漲粉了，就這一會兒都快漲五百多個粉絲了！」
宋銀璇從文字中就表現得很激動。
「我那個牛肉丸的視頻已經拍好了，劉老闆，你說我要不要現在發？」
她發了條消息過來。
劉卓豪遲疑著，敲著字回覆：「可以啊，剛好趁著我們聯動視頻發出來的時候，能引流一下，看能不能多給你漲點粉絲。」
宋銀璇：「那我先發一份給你看看？」
劉卓豪沒拒絕，接收了她發過來的視頻。
不過還沒有來得及看，一通電話就打來了，是陳敏打來的，同樣是說了些冬至快樂之類的話，又問了一嘴自己是不是又發視頻了，今天的訂單又多了點。
這一接通，電話就響個不停了。
「冬至快樂，行行行，有空就一塊兒出去玩。」
「額————不是女朋友，就是同事吧，你看視頻就知道了。」
「晚上嗎？行，我晚上看情況，過去一塊兒吃頓飯————」
莊梓聰、蔡佳豪都相繼打來了電話，接著是黃偉雄他們，然後是一些高中同學，黃海莉也打了通電話過來，問了一嘴視頻裡頭的女生是誰。
劉卓豪這輩子跟她可沒有半點關係，自然是沒有多解釋的義務，之後陸陸續續的，不知不覺間，關心他的人便越來越多了。
就是有點—
「真麻煩。」
他不禁是嘟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