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凌風道謝,走進窩棚。陳朵依舊安靜地躺著,小臉上的慘白褪去了一些,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仿佛只是睡著了。他握住她微涼的小手,能感覺到她體內那一點鳳凰真火的核心,雖然依舊微弱,卻如同經過了淬鍊的碳核,更加凝實、堅韌,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異常穩定的節奏,自行吸收著空氣中游離的稀薄靈氣和身下獸皮傳來的溫暖地氣,緩緩地修復、壯大著自身。她自身的鳳凰血脈,在這次近乎「獻祭」的爆發和瀕死體驗後,似乎也得到了一次深層次的淬鍊與激發,恢復力遠超常人。
「小丫頭……這次可真是嚇壞我了。」聶凌風低聲自語,用指腹輕輕拂過她微蹙的眉心,將那點愁緒撫平,「快點好起來,以後……可不許再這麼亂來了。」
仿佛是聽到了他的低語,陳朵的睫毛,又輕輕顫動了一下,嘴角似乎也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彎。
第三天,陳朵醒了。
是在午後陽光最溫暖的時候。聶凌風正端著那碗晾溫的固本藥湯,準備用小木勺嘗試餵她。剛舀起一勺,湊到她唇邊,那雙緊閉了數日的、碧綠如翡翠的眸子,就緩緩地、帶著初醒的迷茫和虛弱,睜了開來。
她的視線先是茫然地落在窩棚頂的葉片上,然後緩緩轉動,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聶凌風那帶著驚喜、疲憊、卻又無比溫柔的臉上。
「聶……凌風……」她的聲音微弱、沙啞,如同剛學會說話的幼鳥,卻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嗯,我在。」聶凌風的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難受?」
陳朵眨了眨眼,似乎花了點力氣理解他的問題,然後很慢、很慢地搖了搖頭,小聲說:「不難受……就是……沒力氣……好餓……」 說到「餓」字,她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但隨即又因為虛弱而黯淡下去,只是眼巴巴地看著聶凌風手裡的藥碗,小鼻子微微動了動,然後小臉立刻皺了起來,「這個……好苦……」 (๑•́ ₃ •̀๑)
聶凌風被她這副「嫌棄藥苦」又「可憐巴巴喊餓」的模樣逗得心中一軟,連日來的沉重和疲憊仿佛都消散了不少。他忍著笑,將藥勺又往前遞了遞,用哄孩子的語氣說:「良藥苦口。喝了這個,才有力氣,才能快點好,好了才能吃好吃的。來,聽話,張嘴。」
陳朵看了看藥勺里黑乎乎、散發著濃烈苦味的藥湯,又看了看聶凌風溫柔卻不容拒絕的眼神,小嘴扁了扁,最終還是皺著小臉,任命般地張開嘴,小口小口地將那勺藥湯咽了下去。每喝一口,她的小臉就皺緊一分,碧綠的眸子裡都泛起了委屈的水光,看得聶凌風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好不容易喝完小半碗,陳朵說什麼也不肯再喝了,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整個人往獸皮里縮,用行動表示「再喝就要哭給你看了」。聶凌風知道她剛醒,不能勉強,便也不再喂,轉身從旁邊溫著的小陶罐里,盛出一碗早就準備好的、用野果和肉乾熬的、清香軟爛的肉粥。
聞到肉粥的香氣,陳朵的眼睛瞬間又亮了,掙扎著想自己坐起來,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聶凌風連忙扶著她,讓她靠在自己懷裡,然後一勺一勺,慢慢地餵她喝粥。陳朵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得極其認真,極其珍惜,仿佛這是什麼無上美味,連嘴角沾到的米粒都要用小舌頭舔掉。一碗粥下肚,她蒼白的小臉上終於恢復了不少血色,精神也明顯好了很多,只是依舊虛弱,靠在聶凌風懷裡,眼皮又開始打架。
「困了就再睡會兒。」聶凌風柔聲道。
「嗯……」陳朵含糊地應著,小手卻無意識地抓住了聶凌風的衣角,碧綠的眸子半睜半閉地看著他,小聲問,「聶凌風……那個……最臭最臭的大壞蛋……燒掉了嗎?還有……那個石頭屋子裡的老爺爺……」
「燒掉了,都燒掉了。」聶凌風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老爺爺完成了他的使命,去他該去的地方休息了。外面現在安全了,你好好養傷,別想那麼多。」
「哦……」陳朵似乎放心了,眼皮終於完全合上,再次沉沉睡去,只是這次,她的呼吸更加綿長安穩,嘴角還帶著一絲吃飽喝足後的、滿足的淺淺弧度。
看著她安睡的模樣,聶凌風心中一片柔軟。他將她小心地放平,蓋好獸皮,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出窩棚。
外面,守山人依舊坐在溪邊,仿佛從未離開。聽到動靜,他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瞳孔看向聶凌風,嘶啞地問:「丫頭……醒了?」
「嗯,剛醒,喝了點粥,又睡了。情況穩定,恢復得比預想快。」聶凌風在他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下,感受著陽光的溫暖和溪水的清涼。
「鳳凰……血脈……非同一般……」守山人緩緩道,目光投向遠處的瀑布,「這次……劫難……對她……未必……全是壞事……涅槃……重生……方能……真正……展翅……」
聶凌風默然。他知道守山人說得對。這次祭壇之行,對陳朵來說,是生死考驗,卻也可能是一次徹底激發她血脈潛力、讓她真正開始掌控鳳凰之力的契機。只是,這個過程太過兇險,他絕不願再經歷第二次。
「山磐前輩……」聶凌風看向守山人,眼中帶著詢問。
守山人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更加低沉:「他……完成了……誓言……用最徹底的方式……守護了……這片土地……最後的……安寧……」
「那道……裂隙……是當年……災劫……撕裂空間……留下的……最深的……傷口……與……『那邊』……的……聯繫……最為……直接……也……最為……危險……山磐……用自身……封印它……無數年……早已……與它……和……被污染的……地脈……糾纏……不清……無法……分割……」
「如今……他……選擇……同歸於盡……徹底……湮滅……裂隙……也……帶走了……地脈中……殘餘的……大部分……污染……從此……這片土地……會……慢慢……開始……真正的……自我……淨化……與……恢復……」
「他……是……英雄……」守山人最後說道,語氣中充滿了敬意與悲傷。
聶凌風點頭,從懷中取出那三樣東西——沉重的「地脈權杖」、溫潤的「鳳凰涅槃佩」殘片、以及那枚蘊含著精純地脈能量的暗紅色「地脈精粹」晶石,放在守山人面前的青石上。
「這是山磐前輩最後託付給我的。」聶凌風說道,「他說,這是……希望的火種,是守護者的信物。」
守山人的目光,落在那三樣東西上,尤其是那根「地脈權杖」,漆黑的瞳孔中,光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仿佛在確認,在追憶。良久,他才緩緩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輕輕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撫過權杖頂端的奇異寶石,又觸碰了一下那枚「地脈精粹」晶石。
「地脈之心……」守山人嘶啞地低語,道出了那晶石的真正名字,「是……地脈……最純淨……的……能量……結晶……蘊含……大地……的……生機……與……記憶……山磐……將它……提純……保存……下來……」
他又看向那鳳凰玉佩殘片:「涅槃之羽……鳳凰……留下的……信物……殘片……其中……或許……還殘留著……一絲……鳳凰的……真意……與……傳承……」
最後,他的目光回到「地脈權杖」上,語氣變得更加凝重:「至於這……鎮岳……是……當年……麒麟大人……親自……賜予……守壇大巫……的……權柄……象徵著……溝通地脈……調動……山川之力……的……資格……與……責任……」
他抬頭,看向聶凌風,那雙漆黑的瞳孔,仿佛能洞穿人心:「山磐……將它……交給你……意味著……他……認可了你……也……將……這份……責任……與……因果……交給了你。」
聶凌風深吸一口氣,鄭重點頭:「我明白。我會善用它們,也會擔起這份責任。」
守山人點了點頭,不再多說,只是重新低下頭,繼續用那塊黑石,打磨著他的長刀,發出「沙沙」的、有節奏的聲響。
聶凌風收起三樣信物,走到溪流邊,用清涼的溪水洗了把臉,讓頭腦更加清醒。他開始梳理這幾天的事情,思考下一步的行動。
祭壇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山磐的犧牲湮滅了裂隙,淨化了最大的污染源,也斬斷了「議會」在這裡的一條重要線索(那道裂隙和可能存在的「鑰匙」碎片)。但「議會」並未傷筋動骨,他們的觸手早已伸向世界各地,尤其是東南亞和緬北地區。守山人之前提到的、阿贊基感應到的那個「信號」,以及「議會」在祭壇尋找「聖器」的行為,都說明他們在這一帶依然有重要的圖謀。
他和陳朵的身份,經過這次祭壇之戰,恐怕在「議會」那裡也已經掛了號。那個刀疤臉隊長臨死前,肯定將他們的情報(擁有麒麟、鳳凰血脈)傳了回去。接下來,「議會」對他們的追捕和針對,恐怕會更加瘋狂和不擇手段。
他們不能一直躲在這隱秘山谷。陳朵需要更安全、更適合她恢復和修煉的地方,他也需要時間,來消化這次戰鬥的收穫,尤其是初步融合麒麟與鳳凰力量的經驗,以及如何使用這幾樣新得的「信物」。
回「公司」?或許是最安全的選擇,有「老鷹」和趙董的庇護。但「公司」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而且一旦回去,行動難免受到更多掣肘,不利於追查「議會」。
繼續在邊境地區活動?危險重重,但更加自由,也更容易接觸到「議會」在這一帶的蛛絲馬跡。而且,阿贊基提到的那條通往緬北克欽邦的線索,還沒有追查。
還有陳朵……她的鳳凰血脈,是巨大的寶藏,也是招禍的根源。必須儘快讓她能夠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擁有足夠的自保之力。
一個個念頭在聶凌風腦海中快速閃過,權衡利弊,思索著最優的路徑。
陽光漸漸西斜,將山谷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瀑布的水聲、溪流的潺潺、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構成了一曲寧靜祥和的交響。
但聶凌風知道,這份寧靜,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間歇。
他抬起頭,望向山谷上方那一線狹窄的天空,眼神沉靜而堅定。
無論前路如何艱險,他都會帶著陳朵,帶著山磐的託付,帶著麒麟與鳳凰的傳承,一步步走下去。
揭開「議會」的陰影,探尋「災劫」的真相,守護那些值得守護的東西。
這,就是他的路。
「決定了?」守山人嘶啞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打斷了聶凌風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