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靈玉閉目養神,對兩人的鬥嘴充耳不聞,只是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掐算著什麼,眉頭微蹙。他嘗試卜算此行吉凶,但卦象一片混沌,隱約只見大凶之兆,更有血光隱現,讓他心中不安更甚。
馮寶寶坐在靠窗的位置,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看著窗外越來越濃郁的雲層和下方逐漸變得荒涼的大地,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那邊,有熟悉的味道。」
「什麼味道?」聶凌風問。
「不知道。」馮寶寶搖搖頭,眼神有些空洞,「很淡,但就是覺得……好像在哪裡聞到過。不舒服。」
聶凌風眼神微凝。馮寶寶的直覺,或者說她那神秘的「本能」,往往出奇地准。她說不舒服……
他低頭看了看胸前的小雲,小傢伙似乎有些困了,打了個小哈欠,往他懷裡縮了縮。聶凌風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目光投向北方鉛灰色的天空。
黑龍江,長白山……那裡到底藏著什麼?需要集結如此多的臨時工?
他想起趙方旭在通訊最後,那凝重無比的語氣:「凌風,這次的任務,等級是『絕密-甲上』。我無法透露更多,但你要記住,一旦事態失控,我授權你可以動用『非常規手段』,一切以阻止災難擴散為最優先。必要時……可以放棄任務,但絕不能讓裡面的『東西』出來。重複,絕不能讓裡面的『東西』出來!」
「東西」……
聶凌風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胸前的吊墜。那裡面,封印著風星潼暫時寄放在他這裡的王子仲老爺子的靈。他隱隱有種預感,這次東北之行,恐怕會揭開一些塵封已久、甚至令人戰慄的秘密。
直升機穿過厚重的雲層,下方的景色逐漸被無邊無際的林海雪原所取代。寒風呼嘯,即使在機艙內,也能感受到那股滲入骨髓的冷意。
黑龍江,到了。
而等待著他們的,將是前所未有的挑戰,以及與那些同樣神秘、強大、或許同樣危險的「同事們」的第一次會面。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一夜無話,但誰都沒睡踏實。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眾人就在高廉的催促下爬了起來,頂著凜冽的寒風,登上了前往牡丹江的火車。這是一列老式的綠皮火車,車廂里瀰漫著煙味、泡麵味和人體混合的氣味,條件簡陋,但勝在不起眼。
小雲似乎對火車很感興趣,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雪原和林海,大眼睛一眨不眨。陳朵則安靜地坐在聶凌風旁邊,懷裡抱著她那個裝著「小可愛」們的箱子,警惕地觀察著車廂里來往的人。
張楚嵐頂著兩個黑眼圈,不住地打著哈欠。昨晚他幾乎沒怎麼睡,腦子裡反覆回想著視頻里那隻詭異的爪子,還有高廉說的飛彈,越想越精神,後半夜好不容易迷糊過去,還做了個被飛彈追著屁股炸的噩夢。王也道長倒是靠在硬座靠背上睡得挺香,甚至發出了輕微的鼾聲,只是眉頭時不時皺起,似乎在夢裡也不安穩。張靈玉依舊坐得筆直,閉目養神,只是偶爾顫動的睫毛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馮寶寶……在認真研究一本高廉給她的《東北家常菜大全》,看得津津有味,不時還指著書上的圖片問旁邊的張楚嵐「這個燉多久」、「那個要不要焯水」,搞得張楚嵐哭笑不得。
聶凌風抱著小雲,看著窗外荒涼的景色,心中盤算著到了雪嶺鎮後的安排。高家的援手應該能在他們抵達前後趕到,其他幾個大區的臨時工……按照公司的安排,也會在今天抵達雪嶺鎮。想到那幾個「熟人」,聶凌風冷峻的臉上也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王震球那小子,知道這次是他帶隊,恐怕早就憋著勁要「表現」一番了。還有黑管和老孟,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好手,有他們在,這次任務的底氣確實能足不少。
火車哐當哐當地開了大半天,下午時分,終於抵達了牡丹江。沒有停留,眾人又換乘了兩輛經過改裝、加裝了防滑鏈和保溫設備的越野車,由高小虎和劉三水駕駛,沿著積雪覆蓋的盤山公路,向著更深處的山林駛去。
越往北,積雪越厚,氣溫越低。車窗上很快就結了一層冰花。道路兩旁是望不到盡頭的、被厚厚積雪覆蓋的原始森林,偶爾能看到一兩隻狍子或野兔在雪地里蹦躂,給這肅殺的白色世界增添了一絲生機。
「還有大概兩個小時車程。」坐在副駕駛的高廉回過頭,對後排擠著的眾人說道,「雪嶺鎮就在前面山谷里,以前是個伐木場和林場工人的聚居點,後來封山育林,人搬走了大半,現在只剩幾十戶人家,大多是老人和不方便搬遷的。鎮上有個小旅店,已經被我們包下來了,作為臨時指揮部。其他區的人,如果準時,應該已經到了,或者正在路上。」
「西北區是王震球那小子吧?」張楚嵐搓著手,嘿嘿笑道,「有陣子沒見球兒了,不知道他又搞了什麼新花樣。」 他對王震球印象挺深,那傢伙雖然跳脫愛鬧,但本事是真不小,而且一起經歷過碧游村事件,也算有過命的交情。
「華東區是黑管,華中是老孟。」聶凌風接話道,「都是可靠的戰友。」 他和黑管、老孟也曾合作過,知道這兩人一個冷峻精準如狙擊槍,一個溫和但手段獨特,都是值得信賴的同伴。
「王震球……」張靈玉對這個名字也有印象,似乎聽張楚嵐提起過,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王也道長則打了個哈欠,他對這些臨時工了解不多,但既然聶凌風說可靠,那應該沒問題。
馮寶寶聽到王震球的名字,抬起頭,呆滯的臉上似乎回想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哦,紅毛,會變戲法,煩人。」 她顯然還對王震球某些過於「熱情」的行為記憶猶新。
車子在積雪覆蓋的山路上顛簸前行,終於在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前,駛入了一個籠罩在暮色和炊煙中的小鎮。小鎮確實很小,只有一條主街,兩邊是些低矮的磚房或木屋,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厚厚的積雪和偶爾竄過的野狗。
車子在一棟看起來相對大些、掛著「雪嶺客棧」破舊牌子的三層小樓前停下。小樓里亮著燈,門口還停著另外兩輛同樣不起眼的越野車。
「到了,就是這兒。」高廉率先跳下車,踩了踩凍得發硬的積雪,「其他區的同志應該已經到了,咱們進去吧。」
眾人下了車,頓時被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風灌了一脖子,趕緊裹緊衣服往裡走。小雲被聶凌風用厚厚的羽絨服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推開客棧厚重的棉布門帘,一股夾雜著煙味、飯菜味和淡淡霉味的暖流撲面而來。一樓是個兼做餐廳的大堂,擺著幾張方桌和長條凳,一個燒得通紅的鐵爐子矗立在中央,爐子上坐著一把巨大的鐵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大堂里已經有人了,而且相當熱鬧。
「哎喲我去!可算來了!老聶!楚嵐!寶兒姐!想死我了!」 一個熟悉的、帶著點京腔又有點跳脫的聲音率先響起。只見靠近爐子的一張桌子旁,一個紅色短髮、耳朵上打著好幾個亮閃閃耳釘的年輕人像彈簧一樣蹦了起來,正是西北區的臨時工,王震球。他臉上掛著燦爛到有點欠揍的笑容,張開雙臂就朝著聶凌風撲過來,看樣子是想來個熱情的擁抱。
聶凌風面無表情,抱著小雲,腳步微錯,輕描淡寫地避開了王震球的「撲擊」。
王震球撲了個空,也不尷尬,順勢一轉,胳膊就要往張楚嵐肩膀上搭:「楚嵐!好久不見!看起來還是這麼虛啊,是不是又熬夜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了?」
「滾蛋!你才虛!你全家都虛!」張楚嵐笑罵著躲開,但臉上也帶著笑意。看到熟悉的朋友,在這冰冷陌生的邊境小鎮,確實讓人心裡踏實不少。
「寶兒姐!!」王震球目標又轉向馮寶寶,眼睛放光,「您老還是這麼仙氣飄飄,不,是這麼有氣質!怎麼樣,最近又開發出什麼新菜式了沒?我跟你說,東北這旮沓的酸菜燉大骨,那可是一絕……」 他話沒說完,就看到馮寶寶默默從背後抽出了那把標誌性的菜刀,刀刃在爐火映照下泛著寒光,立刻話鋒一轉,「……當然肯定比不上寶兒姐您的手藝!我就是個建議,建議哈!」 邊說邊往後縮了縮,看來在馮寶寶手下沒少吃虧。
「噗……」 旁邊傳來一聲壓抑的輕笑。只見另一張桌子旁,坐著一個穿著樸素深藍色棉襖、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像鄉鎮中學老師的中年男人,正是華中的老孟。他正捂嘴笑著,見眾人看過來,連忙擺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了扶眼鏡:「對、對不起,沒忍住……球兒你還是這麼活潑。」
「孟哥!你也來了!」張楚嵐也跟老孟打招呼。老孟在碧游村事件中也幫了大忙,雖然是個獸醫,但控制細菌微生物的能力在某些時候堪稱bug,而且脾氣很好,張楚嵐對他印象不錯。
「楚嵐,靈玉真人,王也道長,還有朵朵,小雲,你們都來了,真好。」老孟溫和地笑著,目光掃過眾人,在看到陳朵時,眼神里多了幾分暖意和關切。他對這個身世可憐、但又堅韌強大的女孩一直心存善意。
而在靠近窗戶的陰影里,一個穿著灰黑色戰術服、臉上塗著油彩、如同岩石般沉默冷硬的身影,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算是打過招呼。正是華東區的黑管。他還是老樣子,惜字如金,存在感低,但沒人敢忽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