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和河水正常的潺潺聲不同,顯得突兀而沉悶。
眾人立刻循聲望去。此時夕陽已經低垂到了山脊線上,金色的光芒幾乎貼著地面平射過來,照在河面上,將整條小河都染成了一片流動的金色。那光芒雖然明亮,卻有些刺目,讓人很難看清水面的細節。幾個人都眯起了眼睛,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尋找著聲音的來源。
粉色。在夕陽的金光和河水的暖色中,那一點粉色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扎眼。
「什麼東西?」張楚嵐伸長脖子張望。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鞋尖踩進了河水裡,冰涼的河水灌進鞋裡,讓他「嘶」地抽了一口涼氣。
聶凌風沒有說話,他只是眯起眼睛,將全部目力都集中在了那一點粉色上。隨著那東西越漂越近,他的眉頭慢慢擰緊了,嘴唇也抿成了一條線。那東西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在河水的翻湧中,他看到了衣領、袖口、拉鏈。
是衣服。
「是衣服。」聶凌風沉聲道。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河岸邊,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子,砸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衣服?」張楚嵐愣了一秒,腦子裡有些發蒙,「誰的……」
他的話沒有說完,就自己咽了回去。因為他已經看到了。那件衣服已經漂到了距離他們不到三米的位置,在夕陽的光線下,在清澈的河水中,它的顏色、樣式、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
那是一件粉色的外套。
外套的款式很常見,就是那種市面上隨處可見的休閒運動外套。粉色的聚酯纖維面料,在河水的浸泡下微微發皺,但顏色依然鮮艷。領口和袖口各有一圈白色的條紋,這是這件外套最明顯的特徵。外套的拉鏈半開著,衣擺在水中舒展開來,像是一朵浮在水面上的粉色睡蓮。此刻,它正隨著水流輕輕擺動,袖子在水中畫出柔和的弧線,衣領翻折著,露出裡面淺色的里襯。
聶凌風認出了這件外套。
他記得很清楚,當初在公司接到柳妍妍任務簡報時,監控照片裡的她,穿的就是這件外套。粉色的運動外套,領口和袖口有白色條紋,他甚至還記得照片裡那件外套拉鏈拉到胸口位置時,拉鏈頭上那個小小的金屬圓環。
「是柳妍妍的衣服。」聶凌風的聲音徹底的沉了下去,像是一塊石頭沉到了水底。
河岸邊一片死寂。
只有河水還在嘩嘩地流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張楚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他看看那件漂在水裡的外套,又看看聶凌風,再看看王也,最後把視線落在了陸玲瓏身上。陸玲瓏正用手捂著嘴,眼眶已經有些泛紅了。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像是有某種冰冷的、可怕的想法正在侵蝕著她。
「難道她……」陸玲瓏的聲音從指縫間透出來,微弱而顫抖。她沒有說出那個字眼。她不敢說。
「不一定。」聶凌風搖了搖頭。他的聲音出人意料地平穩,像是黑暗中一盞穩穩燃燒著的燈,壓住了所有人心中那些正在翻湧的恐慌。他邁步走到河邊,淌著水走到那件外套旁邊,雪飲刀的刀鞘伸出去,穩穩地將外套挑了起來。水珠從外套上嘩嘩地滴落,在河面上打出一個個小小的漣漪。
他拿著外套走回岸上,將它攤在一塊乾燥的青石上,然後蹲下來,仔細檢查。
外套濕透了,沉甸甸的,不斷往下滴水。聶凌風翻來覆去地查看:領口——完好。袖口——完好。拉鏈——完好,還在。衣身——沒有血跡。里襯——沒有破口。他的手指在外套的每一個部位細細地摸過,感受著面料的質感和濕透後的變化。他甚至把外套翻過來,檢查了內襯的每一個口袋。口袋是空的,但內襯上沒有任何被撕扯過的痕跡。
「沒有血跡,沒有破損。」他最後得出結論。這個結論讓所有人的心都微微放下了一些。如果柳妍妍在水中遭遇了什麼不測,她的外套上應該會留下一些痕跡:血跡、撕扯、或者被水中某個東西弄破的口子。但沒有。外套完好無損,只是被水浸透了而已。「應該是她自己脫下來,或者不小心掉落的。如果她在水裡遇到了危險,外套不會保持得這麼完整。」
「那她人現在在哪裡?」張楚嵐忍不住問道。這是所有人心中最重要的問題。
聶凌風沒有立刻回答。他將外套擰了擰,擰出大股大股的水,然後摺疊起來,塞進了自己的背包里。他站起身,目光越過河流,越過兩岸的蘆葦,越過層層疊疊的山林,最終落在了那座方方正正的山峰上。
方山。在夕陽的映照下,那座山已經變成了深紅色,像是一塊被燒紅的巨大烙鐵,沉沉地壓在大地之上。它的頂部依然平整,在夕陽的逆光中形成一個巨大的黑色剪影,安靜、莊嚴、神秘,像是一個正在等待什麼的祭壇。
「答案,就在那座山上。」他緩緩說道。
然後,他轉身,邁步向河對岸走去。河底的鵝卵石在他腳下滾動,河水沒過了他的鞋面,又沒過了他的腳踝,冰冷刺骨。但他沒有停。
「走。」
眾人跟在他身後,一個接一個地淌進了那條冰冷的小河。沒有人說話。
夕陽終於落到了山脊線以下,天空從金色變成了紫紅色,又漸漸沉入了深藍。暮色從山谷中升起,如同霧氣,如同某種正在甦醒的意志,正在一點一點地吞噬著天地間的光。
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在河水中搖晃,在河岸上蔓延,最終全部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遠處的方山,在蒼茫的暮色中,顯得越發神秘而莊嚴。它的輪廓像一枚巨大的印章,沉沉地壓在天地之間。
仿佛那裡,正有什麼東西,在靜靜地等待著他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