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敏感的張楚嵐

  方山的方向已經確定，但路卻越來越難走。

  河岸邊的土地被河水浸潤得鬆軟潮濕，每一步踩下去都會陷進去小半寸，拔出來時帶出一腳泥。越往前走，蘆葦就長得越高越密，從最初的齊腰高，漸漸長到了與人齊肩，再從齊肩長到高過頭頂。蘆葦穗在晚風中齊刷刷地搖晃著，發出海浪般的簌簌聲，那聲音灌進耳朵里，像是有無數人在遠處竊竊私語。野花在蘆葦叢的縫隙間頑強地開著，顏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濃艷，紅的像血，紫的像淤青，白得像骨片。

  河水始終伴隨著他們。那水聲不緊不慢，嘩啦、嘩啦、嘩啦，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單調到了極點的輓歌。夕陽已經完全沉入了西山，天邊最後一點餘暉也正在被夜色吞沒。暮色像一層灰色的紗，從山谷深處緩緩升起，籠罩在河面上，也籠罩在每個人的肩頭上。河水的顏色從金色變成了暗銀色，又從暗銀色漸漸沉入了一片幽深的墨色之中。只有偶爾一道尚未完全消逝的天光從雲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河面上，像是一道慘白的刀疤，轉瞬即逝。

  張楚嵐走著走著，突然停了下來。

  他的腳步硬生生地頓住了，鞋底在河灘的淤泥上定住，整個人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按在了原地。他的頭慢慢地、慢慢地轉向身後，脖子轉動時發出極細微的關節摩擦聲。他的眼睛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睜得大大的，瞳孔放大，試圖捕捉那個他感覺到卻看不到的東西。他的目光穿過眾人身後的蘆葦叢，穿過那些在風中搖晃的草莖和花穗，搜尋著每一個可疑的陰影。沒有動靜。他轉過頭來，繼續走。

  走了大約十幾步，他又停下了。這一次停得更突然，身體甚至微微僵了一下，像是有根冰針刺進了他的後頸。他猛地回頭，速度比上一次快得多，快得差點扭到了脖子。身後依然是那片在風中搖晃的蘆葦，河面上什麼也沒有，河岸上也沒有任何異常。

  如此反覆了四五次之後，張楚嵐終於繃不住了。他快走幾步，湊到馮寶寶身邊，和她挨得極近，肩膀幾乎要貼上她的肩膀。他彎下腰，把嘴巴湊到馮寶寶耳邊，用一種自以為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但其實所有人都能聽見的低音說道：「寶兒姐，你有沒有覺得……有人在看著我們？」

  馮寶寶停下腳步，兩條腿像是在身體接收到「停下」指令的一瞬間就定住了，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她歪了歪腦袋，那個動作在暮色中顯得既呆萌又詭異。她閉上了眼睛，呼吸放得極慢、極輕，胸口的起伏几乎完全消失。眾人能看到她的耳朵在極其輕微地顫動著，像是兩隻小小的雷達，在接收著四面八方傳來的每一絲聲波。

  大約過了五秒鐘，她睜開了眼睛，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沒有。」

  「沒有嗎？」張楚嵐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大大的「川」字。他鬆開馮寶寶的肩膀，向後退了半步，但身體依然保持著一種戒備的姿態。他的目光不安地掃視著四周，手指不自覺地撓著後腦勺，將本來就有些凌亂的頭髮撓得更加亂七八糟，「可是我總覺得背後涼颼颼的，好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盯著我，跟看獵物似的……而且那種感覺不像是心理作用，就是那種，你走在路上突然覺得有人在後面看你，然後你一回頭，那種感覺又消失了，等你轉過頭去，它又來了……你懂嗎？」

  「不懂。」馮寶寶乾脆利落地回答。

  張楚嵐：「……」

  他張了張嘴，還想辯解些什麼，但對上馮寶寶那雙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最終只能把滿肚子的委屈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張楚嵐的異常舉動已經引起了聶凌風的注意。他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站在河岸邊的一小塊乾燥地面上，靜靜地看著張楚嵐。暮色給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青灰色的光，讓他的輪廓看起來比平時更冷峻了幾分。

  

  「楚嵐，怎麼了？」他問道，聲音很低，但這簡單的幾個字卻像是有某種力量，能讓人的神經不自覺地繃緊起來。

  「風哥，我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們。」張楚嵐走到聶凌風身邊，壓低了聲音。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實的、不是裝出來的不安。這個平時嘻嘻哈哈的傢伙，此刻的表情難得地嚴肅，眼神里透著幾分真切的緊張，「從剛才過河開始，這種感覺就一直在。一開始我以為是錯覺，可這一路走來，那種感覺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烈。而且最詭異的是，那東西好像特別關注我，我走到哪兒，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就跟著我到哪兒。」

  「疑神疑鬼了吧？」王也插話道。他靠在一棵河邊的柳樹上，雙手抱在胸前，道袍的袖子被風吹得輕輕擺動。他的臉色已經恢復了不少，河邊的清涼空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許多。他習慣性地斜了張楚嵐一眼，用那種帶著調侃卻並不惡意的語氣說，「你是不是被那隻大蜈蚣嚇出心理陰影了？我跟你說，這種心理創傷要及早治療，不然以後容易發展成神經衰弱。到時候你天天覺得有人在看你，半夜起來上廁所都覺得自己被鬼盯上了，那日子還怎麼過？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個心理醫生？我們武當山有個師兄還俗之後開了個心理諮詢室，專治各種疑神疑鬼。」

  「去去去！我認真的！」張楚嵐沒好氣地瞪了王也一眼，聲音提高了幾分，但隨即又像意識到了什麼，重新壓低了聲音，臉上的表情從惱怒變成了真切的焦慮，「我真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們！那種感覺特別強烈，就像……就像被獵人盯上了一樣！你知道被獵槍瞄準的感覺嗎？就是那種你的後頸突然一麻，好像有一根冰涼的鐵管頂在了你的脊椎上那種感覺！那和我剛才碰到蜈蚣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絕對不是心理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