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會。
這三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讓陳一凡的整個意識,在那一瞬間出現了劇烈的失重感。
是邪教組織嗎?
三十年前就被官方鐵腕剿滅,如今死灰復燃?
而且,還跟那個他甩給王青雲的檀木盒子扯上了關係?
一瞬間。
林森那張模糊的臉,
失去的百相。
無數斷裂的信息碎片在腦海中瘋狂碰撞、重組。
陳一凡的眉頭鎖緊,臉上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屬於一個十八歲少年應有的困惑。
「永生會?」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鄉野奇談,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試探道:
「聽起來……跟小說里那些追求長生不老的反派組織似的。」
王青雲居然點了點頭。
他那雙滿是風霜的眼睛裡,情緒複雜得難以言喻。
像是在譏諷那些人的愚蠢,
又像是在悲憫他們的結局。
「差不多。」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這兩個字本身就帶著不祥的魔力。
「那是一群瘋子。」
「一群早在『大寂靜時代』,文明還處於休耕期時就存在的,妄圖擺脫【世界引擎】控制,追求所謂『肉身不朽,靈魂真我』的瘋子。」
王青雲身體微微前傾,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起來。
「在他們看來,我們所處的世界,這套全民轉職的體系,是一個巨大而精密的牢籠。」
「而他們……」
「是唯一試圖越獄的清醒者。」
越獄?
這兩個字像電流般竄過陳一凡的脊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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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瘋子,竟然在那麼早的階段,就觸及到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他抓住了完美的切入點,臉上困惑的神情變得更加真實。
「擺脫規則的控制……那他們,跟您之前說的『外道』,有什麼關係?」
他像一個求知慾旺盛的學徒,順著王青雲的話,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關係?」
王青雲發出一聲冷笑。
那笑聲里沒有溫度,只有刺骨的寒意。
「他們就是『外道』最瘋狂的踐行者,也是『外道』這個詞彙,被徹底釘在恥辱柱上的根源。」
他站起身,在不大的辦公室里緩緩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陳一凡的心跳上。
「這個世界,依託於【世界引擎】的規則運轉。升級、轉職、技能、天賦……所有的一切,都是『正統』,是一條我們看得見,也能走到頭的康莊大道。」
「但總有些不甘心的人。」
「他們或因天賦低劣,或因壽命將近,或因野心太大,不願再遵守引擎定下的規矩。」
「他們試圖繞開它,直接從這個世界的底層,從規則的縫隙里,竊取最原始的力量。」
王青雲的腳步停下,目光如兩道實質的探照燈,直直打在陳一凡身上。
「這種繞開世界引擎,直接觸碰世界本源的力量,就是『外道』。」
「而永生會,是這群人里最極端、最古老、也最危險的一支。」
「他們不滿足於竊取力量,他們想要的,是永生。他們想將自己的存在,與這個世界徹底綁定,成為不死不滅的……神。」
陳一凡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洛天。
因為沒有職業,沒有天賦,不想站在世界最底層。
卻因為一份傳承,踏上了這條名為「外道」的崎嶇小路。
原來,在這條路上,早已擠滿了瘋狂的先行者。
以及……
數不清的,連名字都無法留下的屍骸。
「聽起來……很愚蠢。」
陳一凡深思熟慮後,給出了一個最「安全」的評價。
「是愚蠢,但更可怕。」
王青雲坐回椅子裡,整個人陷進柔軟的靠背,仿佛剛才那番話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因為他們偶爾,真的能成功。」
陳一凡的眼皮猛地一跳。
「每一次成功,都意味著對【世界引擎】的規則,進行了一次嚴重的挑釁。」
「而代價……」王青雲的聲音變得空曠而悠遠,像是在追憶什麼禁忌的畫面。
「就是『清理者』的降臨。」
「三十年前,永生會的一個分部,在西伯利亞的冰原深處,試圖舉行一場『升神儀式』。他們成功了一小部分,一位長老的半隻腳,踏入了所謂『神』的門檻。」
「然後呢?」
「然後,西伯利亞多出了一個直徑三百公里,深不見底的巨坑。」
「那片區域的地貌被永久性地改變了,至今都是生命的禁區,連空間裂隙都不會在那裡出現。」
王青雲語氣平淡,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
「永生會的那個分部,那位所謂的『神』,還有……龍國派去阻止他們的三位『十二生肖』,以及上萬名精銳職業者。」
他頓了頓,吐出了最冰冷的事實。
「連一粒塵埃,都沒能留下。」
「這就是『清理者』的行事風格——抹除。」
辦公室里,只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陳一凡感到自己的後背,不知不覺間已經滲出一層冷汗。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王青雲今天這番話?
既是警告,又是在給他上一堂用無數生命書寫的,關乎生死的安全教育課。
「那個盒子……」陳一凡的聲音有些發乾,「跟永生會有什麼關係?」
「那是他們某個儀式的關鍵信物。」
「幾十年前被『影魔』盜走,從此下落不明。」
王青雲盯著他,嘴角扯出一抹看破一切的笑意。
「至於它為什麼會到『百相』手裡,又怎麼到了我這裡,呵呵……」
「總之現在它重現天日了。」
王青雲沒再說下去。
影魔?
又和他有關?
陳一凡先是一愣,緊接著便懂了。
不管怎麼說。
這個盒子,本身就是一座等待噴發的火山。
更何況裡面,還藏著刺客之王的傳承鑰匙。
簡直就是一個綁著核彈的定時鬧鐘!
誰拿著它,誰就是永生會的目標。
同時也是無數貪婪者的獵物。
更是「清理者」雷達上最刺眼的紅點!
看來,他把這東西甩給王青雲,是個很明智的決定。
「所以……」
王青雲看著他,意味深長。
「你現在還覺得,你那所謂的『天賦變異』,是一件好事嗎?」
這是最後的警告。
也是最後的勸告。
陳一凡沉默了。
有得選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洛天留下的精神力修煉法門,是他目前唯一能看到的,解決妹妹身上謎團、對抗未知危險的「鑰匙」。
哪怕那是「外道」,是深淵,他也必須走下去。
「王叔。」
陳一凡站起身,不再迴避對方那能看透人心的目光。
他臉上那份刻意偽裝的茫然和稚嫩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乎年齡的平靜與決絕。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王青雲先說話了。
「我還是那個觀點。」
「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王青雲深深看了他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與疲憊。
最終,他只是擺了擺手。
「行了,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網上的事,官方很快會出公告,你不用擔心。」
「謝謝王叔。」
陳一凡再次鞠躬,而後轉身,乾脆利落地離開了辦公室。
在他身後,王青雲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許久,才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上,卻不抽。
他看著菸頭火星在昏暗中明明滅滅。
「終究……還是選了這條路麼……」
王青雲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揮之不去的疲憊。
煙霧繚繞中,他拿起桌上的電話,走到窗邊。
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撥通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便被接通。
「是我。」
「江城,出現了一個『特例』……」
「對,他已經入門了,而且根基……純粹得可怕。」
王青雲吐出一口沒有吸入肺里的煙氣,看著它在窗前消散。
「我的意見?堵不如疏。壓制……只會把他推向『永生會』那一邊。」
「另外…我感覺到,他的所掌握的外道之力…似乎是精神力,和那位一樣。」
電話那頭沉默著,似乎在等待下文。
「或許,為了以防萬一,是時候讓他接觸……」
「另一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