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玄揮手,將畫面定格在那顆正在被吞噬的星球上。
「它們不需要星艦,不需要航道。」
「它們本身就是載體。」
「一旦在那顆星球上吃飽了,榨乾了所有的有機質,它們就會再次分裂,向著下一個目標進發。」
「如同……癌細胞。」
㳉星感覺胃裡有一塊冰冷的鉛塊在墜著。
這比蟲群還要噁心。
蟲群至少還是生物,是為了繁衍。
而這些東西……它們的存在似乎只是為了將一切有序的生命,還原成最原始、最混亂的「肉醬」。
「曜青仙舟……」
㳉星抬起頭,看向符玄。
「他們就在和這種東西打仗?」
「打了七千兩百四十四年。」
符玄報出了一個精確到個位數的數字。
她的臉色沉鬱,眼底倒映著玉兆中那片猩紅的星圖。
「在仙舟聯盟的記錄中,曜青仙舟是『最善戰』的一艘。飛霄將軍更是被譽為『天擊』,戰無不勝。」
「外界只知道曜青人驍勇善戰,卻很少有人知道,他們面對的到底是怎樣的敵人。」
她手指輕點,調出了另一段影像。
那是一場發生在星海邊緣的宏大戰爭。
無數曜青的星槎如同蜂群般沖向那片血色的潮汐。
雲騎軍的陣列在太空中鋪開,金色的光矢如同暴雨般落下。
但那些怪物……殺不完。
你砍斷它的頭,它就長出兩個。
你把它們炸成碎片,那些碎片就會在地上蠕動、聚合,重新變成一灘更噁心的「臡」。
它們沒有痛覺,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死亡」的概念。
因為它們本身就是「死後之物」。
「魙」。
鬼死為魙。
都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還能怎麼殺?
畫面中,一艘巨大的曜青鬥艦被一隻體型堪比小行星的「骾」纏住了。
那怪物的身體完全由無數尖銳的骨刺構成,它像是一條巨蟒,死死勒住了鬥艦的艦身。
骨刺刺穿了裝甲,深深地扎進了引擎核心。
鬥艦爆炸了。
但那火光並沒有摧毀怪物,反而像是給它提供了一頓熱乎的晚餐。
它在火光中翻滾著,發出了某種無法被聲波記錄、卻能直接震盪精神的嘶鳴。
「常規的手段,對它們無效。」
符玄關閉了這段令人壓抑的影像。
「無論是物理毀滅,還是能量打擊,都只能暫時延緩它們的行動。」
「過不了多久,它們就會重組,並且進化出針對上一次攻擊的抗性。」
「在長達數千年的拉鋸戰中,曜青仙舟甚至一度被逼到了絕境。」
說到這裡,符玄停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投向了太卜司大殿的穹頂,仿佛透過那層層疊疊的陣法,看到了那位高居於九天之上的司命。
「直到……」
「帝弓司命,降下了神罰。」
㳉星的瞳孔猛地一縮。
嵐。
巡獵星神。
那位以追殺豐饒為己任,箭無虛發的復仇之神。
符玄重新點亮了一枚玉兆。
這一次,畫面極其模糊,充滿了雪花般的噪點。
顯然,當時的能量波動太過劇烈,以至於連仙舟的記錄設備都無法完全承載那股神威。
畫面中。
一道光。
只能用「光」來形容。
它超越了色彩,超越了形狀,甚至超越了時間。
它從宇宙的極深處射來,貫穿了星河,貫穿了黑暗,精準地釘在了那顆代號4546的深藍行星上。
在那道光矢面前,恆星的光輝都變得黯淡如螢火。
轟——————
沒有聲音。
因為聲音已經失去了傳播的介質。
那顆深藍行星,連同它周圍數百萬公里範圍內的所有血色衛星、所有漂浮的「臡」、所有正在擴散的「衃」。
在一瞬間。
蒸發了。
就像是用燒紅的烙鐵按在了雪地上。
整片星域被強行「清洗」了一遍。
行星崩解成了最基本的粒子流,連同那上面的罪惡與恐怖,一同化作了宇宙的塵埃。
「贏了?」
星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既然連星神都出手了,連本體星球都被揚了,那這場災難總該結束了吧?
符玄沒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調出了那張星圖的最新狀態。
在原本4546行星所在的位置,現在是一個巨大的、依然在散發著高熱輻射的空洞。
但是。
在這個空洞的邊緣。
在那些尚未散去的星塵之中。
一抹極淡、極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的……暗紅色。
正在緩緩蠕動。
它沒有死。
它在光矢的餘燼中……重生了。
而且,這一次,它似乎變得更加詭譎,更加難以捉摸。
它不再聚集成實體的星球,而是化作了一種類似「幽靈」的狀態,附著在星際塵埃上,附著在過往的隕石上,甚至……附著在光線本身上。
「魙災……」
㳉星盯著那抹暗紅,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依然未被消除。」
符玄嘆了口氣,揮手散去了所有的全息投影。
大殿重新陷入了昏暗,只有幾盞長明燈在角落裡搖曳。
「巡獵的光矢確實摧毀了它的物質載體。」
「但『魙』這種東西……」
「似乎涉及到了某種更深層次的規則。」
「一種……連『毀滅』和『巡獵』都無法觸及的、關於『存在』與『虛無』之間的灰色地帶。」
她轉過身,看著㳉星。
「這也正是本座感到困惑的地方。」
「這種級別的絕密情報,即便是羅浮太卜司,也只有在開啟最高權限窮觀陣的時候,才能勉強窺探到一角。」
「你……」
符玄的目光像是在審視一個外星生物。
「你一個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異邦人,腦子裡為什麼會有這些東西的記憶?」
「衃、臡、骾、魘。」
「這些字眼,就像是那東西在你腦子裡留下的……坐標。」
㳉星張了張嘴。
她想解釋,想說自己也不知道,想說這可能是穿越者的副作用。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陣劇烈的耳鳴。
嗡——
又是那個聲音。
像是無數根魚刺在刮擦著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