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大軍在女真聯盟境內肆無忌憚撒歡的訊息是三天後傳到女真大營的。
準確地說是先傳到了完顏阿骨打的耳朵里,然後完顏阿骨打又親自跑去告訴了努爾哈赤。
完顏阿骨打掀開努爾哈赤大帳的帘子時,這個老汗王正靠在榻上,臉上蓋著一塊羊皮。
自從前線大敗的訊息傳回來之後,努爾哈赤就沒下過床。
不是裝的,是真病了,六十多歲的人了,一口氣沒了三支八旗精銳,拐子馬全軍覆沒,完顏宗翰戰死,薩哈廉戰死,完顏熊戰死,鑲紅旗和鑲白旗基本廢了。
這擱誰身上誰不吐血?
「阿骨打安答,你來了。」
努爾哈赤的聲音從羊皮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股子衰敗的氣息。
「嗯,來了。」
完顏阿骨打在他對面坐下,沒說話,先沉默了好一會兒。
帳里的炭火噼里啪啦地響,兩個曾經縱橫草原的梟雄就這麼對坐著,誰都不想先開口。
最後還是努爾哈赤先忍不住了,將臉上的羊皮扯下來露出一張瘦了一圈的老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跟三天前那個威風八面的建州大汗判若兩人。
「說吧,又出什麼事了。」
他看著完顏阿骨打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事。
完顏阿骨打深吸一口氣,把手裡那封皺巴巴的軍報遞了過去。
「你自己看。」
努爾哈赤接過來,掃了一眼,手就開始抖了。
女真聯盟東北方向十七個中小部族被屠滅,兩萬餘人被殺,牛羊馬匹被搶了個精光。
而幹這事的,正是那位大幹「宸王」麾下,派到這個草原上支援鮮卑聯盟的那個叫芬里爾的狼崽子,帶著一萬五千鮮卑騎兵,在他們的腹地來回掃蕩了半個月。
半個月!
他們前線打得天翻地覆的時候,這幫人在他們老家抄家呢!
「砰!」
努爾哈赤一掌拍在榻沿上,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
「這個狗娘養的蘇夜!」
他吼了一聲,緊接著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一旁的皇太極趕緊從旁邊衝上來扶住他。
「阿瑪!阿瑪您別激動!」
「別激動?你讓我怎麼別激動!」
努爾哈赤一把推開皇太極。
「前線死了兩萬人,後方又被人抄了老家!十七個部族!兩萬多條人命!牛羊馬匹全沒了!」
「這個蘇夜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啊!」
他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然後一屁股坐回榻上,死死地盯著完顏阿骨打。
「阿骨打安答,你說怎麼辦。」
完顏阿骨打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他這幾天本來就在為宗翰的事傷心,現在又來這麼一出,整個人看著老了十歲。
但他到底是完顏阿骨打,金國的開國大汗,再怎麼難受,腦子還是清醒的。
「得分兵。」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
「那支騎兵在我們腹地到處竄,不把他們掐死,我們後方永無寧日,但前線也不能不管,鮮卑聯盟那邊還壓著我們呢。」
「你說的我都知道。」
努爾哈赤咬著牙。
「問題是兵從哪兒來?」
兩個人又沉默了,這才是最要命的問題。
前線一仗打掉了他們將近三萬本部精銳,拐子馬沒了,鑲紅旗和鑲白旗廢了,鑲藍旗之前也沒了。
滿打滿算如今滿族愛新覺羅氏手裡還能打的八旗軍也就剩正黃旗、鑲黃旗、正白旗這幾支了,再加上正紅旗、鑲紅旗的殘兵湊一湊,滿打滿算也就五六萬人。
完顏氏那邊稍微好點,但也好不到哪兒去,宗族大將完顏宗翰死了,完顏銀術可也死了,雖然最為出色的完顏婁室還在,但婁室手裡的兵也不多了。
這點家底,要同時顧前線和後方,難!
「讓皇太極去吧。」
努爾哈赤突然開口了。
皇太極一愣,抬頭看向他阿瑪。
「把正黃旗全帶上,再從各部抽調精銳,湊五萬人,南下支援前線。」
努爾哈赤的眼睛眯了起來,那股子陰狠的勁兒又回來了。
「鮮卑聯盟不是有蘇夜撐腰嗎?那咱們就跟他正面碰一碰!我就不信了,他蘇夜的兵是鐵打的,我愛新覺羅氏的八旗就不是鐵打的了!」
「可是阿瑪,正黃旗是您的親軍……」
皇太極有些猶豫。
「讓你去你就去!哪那麼多廢話!」
努爾哈赤瞪了他一眼。
皇太極立刻閉嘴了,他知道他阿瑪的脾氣,說一不二,你要是再多嘴一句,等著你的就不是瞪眼了,是耳光。
「你帶正黃旗走中路,直插鮮卑聯盟的大營,跟慕容垂那幫人正面干!不求速勝,只求穩住!等後續聯盟的大部隊到了再兩路夾擊,把他們碾碎!」
「兒臣領命!」
皇太極抱拳一揖,轉身就要走。
「等等。」
努爾哈赤又叫住了他。
「把褚英也帶上。」
皇太極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說什麼,點了點頭就出去了。
褚英那個人雖然驕狂,但打仗確實有一套,讓他跟著皇太極,一來是當個先鋒,二來也是讓皇太極看著他點,別讓這貨再捅出什麼簍子來。
皇太極走了之後,努爾哈赤轉向完顏阿骨打。
「你那邊呢?」
完顏阿骨打沉吟了片刻。
「讓婁室去。」
「婁室?」
努爾哈赤眉頭一挑。
要知道完顏婁室可是在歷史上被被譽為金初的「戰神」,組織女真軍進攻黃龍府,九陷遼陣,活捉遼天祚帝,終結遼朝統治。
攻宋時率西路軍橫掃北宋精銳,攻取關中,為女真入主中原首功。
是如今完顏阿骨打最為看重的完顏氏宗族大將了。
「你確定?婁室可是你最看重的族人了。」
「正因為是最看重,才得用在刀刃上。」
完顏阿骨打的聲音很沉。
「婁室這個人你也知道,打了一輩子仗,從來沒輸過。」
「讓他帶五萬人南下,走西路跟皇太極形成夾擊之勢,兩路兵加在一起十萬,再加上鮮卑聯盟那些雜牌軍,夠慕容垂喝一壺的了。」
「行。」
努爾哈赤點了點頭。
「那後方呢?芬里爾那支騎兵怎麼辦?」
說到這個,兩個人又頭疼了。
正黃旗給了皇太極,鑲黃旗殘了一半,正白旗還在,但正白旗是努爾哈赤留著看家的底牌之一。
「讓多爾袞去。」
努爾哈赤咬了咬牙。
「正白旗給他,讓他戴罪立功。」
「多爾袞?」
完顏阿骨打有些意外。
「他剛打了敗仗回來,你就讓他帶兵?」
「打了敗仗怎麼了?打了敗仗就不是我愛新覺羅家的人了?」
努爾哈赤的語氣很硬。
「再說了,正白旗的人都是我養大的,只認我的旗號,多爾袞去了他們也服,換別人去鎮不住。」
這話說得在理,完顏阿骨打也沒法反駁。
但問題是——
「多爾袞能擋住芬里爾嗎?」
完顏阿骨打直接把最關鍵的問題擺了出來。
大帳里又安靜了,芬里爾是什麼人?
那是蘇夜手下在草原上的頭號猛將之一,打起仗來跟瘋狗似的不要命。
多爾袞確實厲害,統帥值高,腦子也好使,但他是帥才,不是猛將。
讓他帶正白旗去打芬里爾,就好比讓諸葛亮去跟張飛比掰手腕——不是不行,是不在一個賽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