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音翻了個身，面朝陳大山，輕聲問：「大山，咱們真的不跟德哥說嗎？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陳大山枕著胳膊，盯著房梁，聲音很低：「這種消息，不算好消息。誰願意聽？換作是你，有人跑來說你兒媳婦跟別人勾搭，你高興不？」
蘇小音不說話了。
陳大山繼續說：「咱們跟德哥家的關係，說實話挺微妙的。這幾年咱們家日子好起來了，德哥嘴上不說，心裡怎麼想，誰知道？鋪子、繡品、木工活，哪樣都不比他家差。他兒子定親，咱們去說閒話，他肯定以為咱們眼紅，故意攪和。」
蘇小音嘆了口氣：「也是。可萬一真出事了……」
陳大山握住她的手，手心粗糙，但很暖：「真出事，那也不是咱們的責任。德哥自己挑的親事，自己看的人家，怪不到咱們頭上。再說了，咱們手裡沒證據沒把柄的。人家就是一起買了東西，連手都沒牽。你就是告到衙門，衙門也不管。」
蘇小音把臉埋進他肩窩，聲音悶悶的：「我就是覺得，鄰鄰居居的，見死不救，有點過意不去。」
陳大山拍了拍她的背，語氣緩下來：「不是見死不救。是時機不到。等有了真憑實據，哪怕得罪人，我也去說。但現在，不能。」
窗外的風停了，月光更亮了。蘇小音不再問了，閉上眼睛。陳大山卻還睜著眼，盯著房樑上的木頭紋路發呆。他心裡也在琢磨，德哥那個未來的兒媳婦，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二木家的看走了眼，還是真的不檢點？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索性不想了，翻了個身，摟著蘇小音，閉上眼睛。
日子還得過，德哥家的家具還得做，春播的種子還在路上，鋪子裡的鹵貨明天還要早起鹵。樁樁件件，都比那些捕風捉影的事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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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十幾天，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院子裡的老槐樹冒出了嫩芽，牆角的積雪徹底化盡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踩上去軟綿綿的。春風吹在臉上，不再像冬天那樣刀子似的刮人，而是帶著一股子濕潤的、泥土解凍後的氣息。
陳大山緊趕慢趕，終於在春播之前，把德哥家的家具全部做完了。
最後一件大衣櫃刷完最後一遍桐油，擱在木工房裡晾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櫃門上，油亮的木紋泛著柔和的光澤，纏枝蓮紋的雕花在小河的手下變得細膩圓潤，摸上去光滑得像緞子。陳大山站在柜子前，彎著腰，把每一處雕花都摸了一遍，確認沒有毛刺，又把櫃門開了合、合了開，試了三四遍，鉸鏈順滑無聲，這才直起腰，長舒了一口氣。
陳父從灶房端了一碗水出來，遞給大兒子，問：「大山，你什麼時候把家具給德哥送去？」
陳大山接過碗，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我這就去找德哥過來看看。要是沒問題，我打算晾幾天就送過去，要是哪有不滿意的地方，還能再改改。時間來得及，離他定的日子還有十來天。」
陳父點點頭，在門檻上坐下，把旱菸點上：「行，那你趕緊去找德哥過來看。沒問題的話，正好歇一歇。過兩天就開始春播了，春天家裡活計多，地里要忙，山上野菜也得采，都是家裡的收入，不能放棄。」
陳大山把碗擱在窗台上，拍拍身上的木屑，大步出了門。
德哥正在家裡收拾農具，鐮刀磨得鋥亮，鋤頭柄換了新的。看見陳大山進來，他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跟著去了陳家。
木工房裡，大衣櫃、樟木箱子、餐桌餐椅、櫥櫃一樣一樣擺著，德哥挨個看過去。他把大衣櫃的門打開又關上，蹲下來摸了摸樟木箱子的內壁，湊近聞了聞，樟木的香味已經透出來了。餐桌椅他坐上去試了試，穩當，不搖不晃，高度也合適。
「大山，你這手藝，沒得說。」德哥站起來，拍了拍椅子背，滿臉笑意，「比我想像的還好。纏枝蓮紋雕得細，摸著手感也好。」他從懷裡掏出布袋，數出二兩銀子，「這是尾款，你收好。」
陳大山接過銀子，掂了掂，揣進懷裡。
德哥又說：「大山，我這邊跟親家商量一下，定個日子，然後我告訴你，你幫我把家具送到鎮上的新房。」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女方那邊也想看看家具，說要是做得好，以後她們鋪子裡要用的貨架也想找你做。」
陳大山點頭，語氣篤定：「沒問題，德哥。你提前一天告訴我就行，我找車找人，一上午就拉過去了。到時候你派人去新房那邊等著，我直接卸進去擺好。貨架的事不急，先把春播忙完再說。」
送走德哥，陳大山站在院子裡，活動了一下筋骨。連軸轉了一個多月，肩背又酸又硬，但心裡鬆快了不少。德哥家的活計完了，春播之前還能歇兩天。
陳父從屋裡出來，扛著鋤頭，手上還提著一個竹籃。
「大山，我去後山看看。你娘之前挖了一點野菜，薺菜和婆婆丁，城裡人就認這一口。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縣城裡缺青菜，咱們多挖點，拿到鋪子裡賣，能掙幾個是幾個。」
陳大山接過父親手裡的鋤頭，把門帶上：「爹，我跟你一起去。園子裡的活兒不急，下午回來再干。」
陳父走在前頭，沿著村後的小路往山上走。路兩邊的田地里，去年收割後的稻茬還留著，枯黃一片，但溝渠邊的草已經綠了，嫩生生的，在風裡搖。
「爹，現在主要也就是婆婆丁、薺菜、苦菜，其他的山菜還得等春播之後。」陳大山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說，「現在太小了，有的還沒長出來。」
陳父點點頭，腳步沒停：「春筍呢？我之前去看，還沒冒頭。今天再去看看，要是長出來了，就得抓緊時間挖。春筍嫩的時候才值錢，等長成竹子了，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