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也不多留，提著空籃子走了。陳大山送到院門口，看著李虎的背影轉過巷口，才轉身回來。
春播在即，院子裡攤開的農具還沒收拾完。陳大山重新蹲下來，繼續磨鐮刀。刃口在磨刀石上滑過，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像是在給春天打著節拍。
傍晚，陳父從地里回來，肩上扛著鋤頭，褲腿上沾著泥。他把鋤頭放在屋檐下，洗了手，在堂屋坐下。蘇小音端上飯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陳大山一邊盛飯一邊說：「爹，今天李虎叔過來了，說春播之後想讓我給他做兩間屋子的門窗。荒山上要蓋房子給長工住。」
陳父夾了一筷子鹹菜，嚼了嚼，點點頭：「那就等春播之後去李虎那邊。他一個人帶著孩子，也不容易。門窗不用做得太花哨，結實就行。」
陳小河從碗裡抬起頭，嘴裡還嚼著餅子，含糊不清地說：「爹，我這邊果樹的活計都完事了。施肥、修剪、清園，都弄利索了。什麼時候開始春播？」
陳父放下筷子，在腰上擦了擦手：「我這邊看了天氣，後天開始春播。這兩天南風起來了，地也化透了，再等怕晚了。下午我去竹林轉了一圈，看見春筍長出來了，嫩得很。這兩天抓緊時間去挖春筍，等到春播一開始，就得忙地里的活計了，顧不上。」
陳大山的筷子停了一下，抬起頭問：「爹，筍多不多？去年那片林子挖得狠，今年還能出嗎？」
陳父點頭：「多。去年雖然挖得多，但留了母竹，今年新出的筍比去年還密。那幾棵老竹子周圍的土都裂了，一鋤頭下去就是一根，粗的能有小孩胳膊大。」
陳小河咽下嘴裡的餅子，眼睛亮了：「爹，那明天一早我跟大哥去挖筍吧。趁著還沒春播，多挖點，拿到鋪子裡賣。現在縣城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青菜貴，春筍新鮮，肯定好賣。」
陳父看了看大兒子：「大山，你明天早上跟小河去竹林，能挖多少挖多少。我去地里再看看墒情，把糞肥再翻一遍。」他頓了頓，語氣鄭重起來，「一年之計在於春，春播可不能耽誤。種子下得及時，苗才能出得齊，否則秋收要少打糧食的。這可是莊稼人的本分。」
陳大山點頭，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爹，您放心。後天一早，咱們準時下地。明天我跟小河半天就把筍挖回來，不耽誤事。」
蘇小音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挖回來的筍，嫩的我挑出來送到鋪子裡賣鮮的，老一點的曬筍乾，或者醃酸筍。去年的酸筍，孩子們可愛吃了，配粥喝能多喝一碗，開胃。」
蘇小清也點頭：「姐，酸筍炒肉也好吃，去年劉管事還說咱們家的酸筍味道正呢。今年多醃兩罈子，留一些自家吃，送一些給老主顧，也能賣一些，成本不高，回頭客還多。」
陳母放下碗，站起來收拾桌子：「行了，都別念叨了。明天早上早點起來，小河去叫你大哥，別睡懶覺。我給你們準備乾糧和水，帶足了，別餓著。」
陳小河嘿嘿笑著，拍拍胸脯：「娘，您放心，我比公雞起得還早。」
一家人散了，各自回屋。
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清輝灑在院子裡，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陳大山躺在炕上，望著房樑上那根他親手架的檁條，心裡盤算著明天的活計。挖筍要趁早，露水沒幹的時候筍最嫩，等太陽一曬，筍尖就冒頭了，嫩的就少了。後天就要下地，地里的墒情不知道怎麼樣，糞肥還沒散完，種子還得再曬半天。
樁樁件件，都壓在心頭，但都是壓得住的事。
蘇小音躺在他旁邊，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嘟囔了一句：「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陳大山伸手把被角掖好，閉上眼睛。窗外的蟲鳴聲一陣一陣的，像是在商量著什麼。風吹過院子，新發的槐樹葉沙沙作響。春天來了，地里的種子在等著，山上的筍在往外冒，日子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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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陳大山和陳小河就背著背簍出了門。
晨霧很重，白茫茫的，幾步外就看不清人影。村口的狗叫了兩聲，又縮回窩裡去了。兄弟倆踩著濕漉漉的田埂，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山走。露水打濕了鞋面，褲腿也濕了半截，冰涼冰涼的。
「大哥，你說今天去晚了還能有好位置嗎？」陳小河走在前頭，聲音在霧氣里悶悶的。
陳大山跟在後邊，手裡提著一把鋤頭：「去看了再說。往年咱們那片竹林出筍多，一早上能挖兩背簍。」
到了竹林，霧氣還沒散。竹林里影影綽綽的，已經有幾個人蹲在地上挖了。鋤頭刨土的聲音、筍殼被掰開的脆響，混在一起。陳小河數了數，加上他倆，已經有六七個人了。
「大哥，咱們趕緊吧。」陳小河放下背簍，蹲下來開始找筍。
陳大山沒急著動手，先在竹林里轉了一圈，找筍尖冒得多的那片坡。今年的春筍比往年出得早，節前還沒見影子，一過完年就呼呼往外冒，一晚上能躥出一拃長。他選了一處背陰向陽的緩坡，地面上的土裂開了好幾道縫，踩上去有點發虛，底下肯定有貨。
「小河，過來這邊。」陳大山喊了一聲。
兄弟倆並排蹲下來，一人一把小鋤頭，順著裂縫刨土。泥土鬆軟，一鋤下去就能看到筍尖。春筍裹著褐色的筍殼，毛茸茸的，嫩得能掐出水來。陳大山一手扶住筍身，一手用鋤頭切斷筍根，輕輕一提，一根手臂粗的春筍就完整地出來了。
「大哥，這根夠大！」陳小河舉著筍在陳大山面前晃了晃。
陳大山看了一眼，點點頭，繼續挖。
竹林里挖筍的人越來越多。村里人互相認識，隔幾棵竹子就有人打招呼。二木家的兒子也在，蹲在不遠處，已經挖了半背簍。陳小河跟他聊了幾句，說是鎮上菜館來收春筍，一斤能賣到十五文，比去年還貴兩文。
陳大山聽了，手上的鋤頭又快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