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小音起來先去後院雞窩裡撿了三十個雞蛋，一個個圓滾滾的，有的還溫熱，帶著母雞的體溫。她在籃子裡墊了一層乾淨的稻草，把雞蛋一個一個碼進去，草黃色的外殼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籃子上頭蓋了一塊紅布，陳母說喜事得用紅色，圖個吉利。
「小清，你看這雞蛋夠不夠？要不要再多撿幾個？」蘇小音把籃子提到灶房門口，讓蘇小清過目。
蘇小清數了數，點頭：「夠了，三十個正好。送多了人家有壓力，送少了顯得小氣。三十個不多不少，又不是隨份子，就是個心意。鄰里鄰居的，互通有無，不在多少，在心意。」
吃過早飯，蘇小音把籃子交給蘇小清。蘇小清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挎著籃子往德哥家走。蘇小音則在家裡把牲畜再餵一遍，等蘇小清回來他們就去縣城。
蘇小清到德哥家的時候，德哥娘子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蘇小清來了，她連忙放下手裡的簸箕，迎上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容雖然熱情，但眼底帶著些疲憊，眼下青黑，像是沒睡好。
「小河娘子，你怎麼過來了？快進屋坐。」
蘇小清把籃子遞過去，笑著說：「聽說嬸子家大兒媳婦有了喜，這是喜事啊。家裡攢了些雞蛋，給你們送來，別嫌棄。自家雞下的，新鮮著呢。他們城裡買的不一定有這個好。」
德哥娘子接過籃子，掀開紅布看了看，三十個紅皮雞蛋，個個飽滿，沒有一顆是小的、破的。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也有些啞，拉著蘇小清的手，半天說不出話來。
「小清啊，讓你破費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蘇小清讓進堂屋，倒了碗糖水，糖放得不少，甜得齁嗓子。
蘇小清坐下，喝了一口糖水，也沒多問，只是說了一些恭喜的話，又問了問德哥的身體、地里的活計。德哥娘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話不多，比平時沉默了不少。
蘇小清心裡明白，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告辭了。
德哥娘子送到院門口，把蘇小清的手攥了又攥，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日子好不好過，只有自己知道。外人能做的，也就是送一籃子雞蛋，說幾句寬心話罷了。
別的，幫不上，也不能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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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車吱吱呀呀地走在通往縣城的土路上，路兩邊的楊樹已經長滿了葉子，風吹過來，嘩啦啦地響，在地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影子。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地上，像碎金子。蘇小清坐在車板上，懷裡抱著一個包袱，裡面裝著今天要帶到鋪子裡去的新做的香包和五彩繩。她靠著車幫，晃著腿，想著早上在德哥家裡的那些事，心裡怎麼都不安穩。
「姐，今天去德哥家，我看德哥娘子的臉色比之前差了很多。」蘇小清把聲音壓低了些，雖然路上沒有別人，「人看起來都老了好幾歲，眼角的皺紋都深了。以前她那張臉，在村里算是保養得好的，白白淨淨，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現在可不一樣了，蠟黃蠟黃的，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蘇小音趕著車，手裡的鞭子輕輕甩了一下，沒說話。
蘇小清繼續說：「而且她看到我拿過去的雞蛋，好像想說什麼，但是又沒好意思說出來。那個表情，我到現在都記得——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只說了句『嫂子讓你破費了』。我看得出來，她心裡有事，壓著呢，不是那種能跟外人說的事。」
蘇小音沉默了一會兒，手裡的韁繩輕輕抖了抖，讓騾子避開了路上的一個坑。日頭升高了些，曬得她後背發燙，但她沒出汗。
「我感覺德哥娘子應該是有些感慨。」蘇小音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都說娶妻娶賢，他大兒子娶的這個，明顯不和他們心意。沒成親之前都是好的，媒婆怎麼說，女方怎麼表現，都是把好的一面給你看。可成親之後，天天住在一起了，缺點就藏不住了，一切都暴露出來了。德哥娘子那個人，不是刻薄的婆婆，能讓她愁成這樣，那媳婦怕是真的不好相處。」
蘇小清皺起眉頭，想了想，又問：「姐，你怎麼知道他們沒回來過啊？你天天跟我在一起，也沒去村口，你從哪兒聽說的？」
蘇小音笑了，側過頭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彎了彎，語氣帶著過來人的老到：「傻丫頭，你也不看看咱們村口大槐樹下的那些老太太們——誰家有點啥事，他們知道了，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他們就是村裡的消息樹，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他們天天守在村口，從早到晚，比看門的還敬業。要是德哥家大兒子大兒媳回來了，咱們村里人還能不知道？早就傳得滿村風雨了。你沒聽見誰說，那就是沒回來過。」
蘇小清愣了一下，隨即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還真是這個理！我怎麼就沒想到呢？那些老太太的眼睛，比天上的老鷹還尖，啥都瞞不過他們。」
蘇小音笑了笑，沒再說話，專心趕車。
到了縣城，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姐妹倆趕緊把東西卸下來，一樣一樣擺上櫃檯。豆腐、豆芽、滷肉、香包、五彩繩、陶土小動物，還有新做的幾樣糕點，擺得滿滿當當。
剛把櫃檯擦乾淨，門帘一掀，就進來了一個嬸子。那嬸子挎著籃子，一進門就提高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你們今天開得有些晚啊，我之前來了一趟，你們沒開門。我還以為今天不開了呢，差點就走了。」
蘇小清連忙從櫃檯後面繞出來，陪笑道歉，聲音軟得像棉花：「嬸子對不住啦，今天去鄰居家送了個禮，來得有些晚了。讓您白跑一趟，我給您添把小蔥，留著您拿回去炒雞蛋吃，算是我給您賠不是了。」
那嬸子的臉色這才好了些，挑了兩把小青菜，又買了一斤豆腐，接過小蔥，挎著籃子高高興興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