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瑛鬼王停在韓無汣身前，居然比他高出半個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那一位竟會收秘傳弟子。我數百年未回宗門，竟不知道此事。」
她頓了頓，「你確定，是那一位親自交代的任務？」
韓無汣沒有多說。
從袖中取出一張白紙，雙手遞過。
這是他臨走前找林昭要的，紙張本身毫無靈力，只是凡物，
但上面有青淵真君的印記，這印記是林昭根據任務信函上的印記復刻在白紙上的。
羅瑛鬼王盯著那圖案看了三息，瞳孔深處的幽綠微微一亮，隨即歸於沉寂。
「收起來。」
她的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青嵐仙城那四個元嬰，我打過交道。那玄荊真君最是老辣，拖延之計多半是他定的。」
她轉身望向殿外那片灰暗的天，「他想破局？」
韓無汣點頭。
羅瑛鬼王沉默數息，忽然換了副語氣：「去找你師祖，或許藉此事，我們這一脈能回到宗門。」
韓無汣再次點頭。
這才是他願意幫林昭的真正原因。
宗門最近有大動作——他在執法堂掛名，消息比冥骨域其他鬼修靈通得多。
大遠征的籌備已經不是秘密，各方都在做準備。
宗門正是用人之際。
但他們這一脈——宗門雪藏的鬼修一脈。
哪怕有人已經極陰返陽、與普通元嬰無異，卻依然不被宗門接納，處於被放逐的狀態。
她們困守冥骨域，如同囚徒一般。
若能藉此機會重返宗門，便不再需要困在這片灰暗之地。
說不定還能借宗門資源，再進一步。
當然，這等階的謀劃不是他們兩個能做的。
鬼修一脈的真正主宰者，是青幽真君，元嬰後期大修士。
-----
數日後。
一座無名小山，山體低矮，通體灰黑，在冥骨域隨處可見。
她抬手打出一道法訣，指尖靈光一閃，沒入石面。
岩壁中央泛起水波般的漣漪，灰黑色從中心向四周褪去，露出一道漆黑的門。
門無聲滑開。
門後透出來的，是一片幽白色的光。
韓無汣微微眯眼，跟著羅瑛走了進去。
這是一座宮殿。
穹頂足有數百丈高，懸著一輪以陣法凝成的明月，灑下清冷卻柔和的白光。
兩側立著雕花黑晶石柱，柱身纏繞著發光的鬼蔓，光線流動時，那些藤蔓像在呼吸一般。
腳下的石面光滑如鏡，倒映著穹頂的月光。
四階上品法寶，玄幽宮。
林昭要是來到這裡，一定會驚訝，這是一座四階上品的宮殿法寶，和他的羅天殿是同等階的存在。
青幽真君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輕女子，蹲在宮殿一角的花海里種花。
那花海不大，方圓不過數十丈，開滿了幽藍色的細碎花朵，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她手裡捏著一株幼苗，正小心翼翼地將它埋進土裡。
羅瑛鬼王和韓無汣對視一眼，無奈地走過去，一左一右把她從花海里拉了出來。
青幽真君被兩人架著胳膊拖出花海，手裡還攥著一柄小鏟子。
她被按在椅子上坐下，歪了歪頭，不明白他們有什麼事，這麼心急。
羅瑛鬼王將之前的事重複了一遍。韓無汣取出了那張帶著青淵真君印記的白紙。
青幽真君看著那道印記。
然後她神色變了，眉宇間所有散漫都收了乾淨。
原本那雙清澈的眼睛，瞬間回歸深幽，那是一種冷冽而深沉的幽光。
這才是真正的青幽真君。
她年少時不是什麼宗門天驕，在宗門時，她只是個資質平平的普通弟子，
築基之後結丹無望，心灰意冷之下來到冥骨域轉修鬼道。
沒有資源，沒有傳承，沒有靠山。
她從最低級的鬼修開始，吞噬、廝殺、掙扎。
她用了一千年時間。修為從築基一路殺到元嬰後期，死在她手裡的四階鬼王超過十指之數。
冥骨域十餘萬里，她是唯一一個元嬰後期大修士。
但有什麼用呢。
鬼修是不允許隨意離開冥骨域的。
十萬里疆域，對普通鬼修來說足夠大，但對元嬰後期來說，就是一個大號的囚籠。
她在這裡待了兩千年，修為困在元嬰後期，再難寸進。
冥骨域沒有化神的機緣。
她早就不抱希望了，所以才在這裡種花。
青幽真君看著那道印記，聲音平靜說道：「你們想離開這裡？」
羅瑛和韓無汣自然是想的。
韓無汣還好說——他畢竟沒有真正死去，在執法堂掛著名，想離開冥骨域不算難。
羅瑛想離開一次都很難，鬼修的身份像一道無形的鎖鏈，把她牢牢鎖在這裡。
羅瑛開口，語氣比在之前急促了幾分：「這是一次機會。宗門遠征在即，只需青淵真君在宗門說一句話，給我們一個機會，我們就有希望重返宗門，師父甚至有希望借宗門資源衝擊化神。」
青幽真君神情一動，她修為已到元嬰後期，離化神不算近，但也不算遠。
如果還在宗門，以她的修為和戰力，早就有資格接觸宗門的化神傳承了。
可惜在冥骨域，沒有化神的傳承，
要是能藉此機會獲得宗門的化神機緣——化神飛升，不是沒有可能。
她嘆了口氣，說得很慢：「我的情況你們知道。
早年在宗門地位低微，轉入鬼道後更不受宗門元嬰待見，根本沒有接觸過青淵真君。
誰知道那一位是怎麼想的，那林昭是去青嵐仙城執行任務的，來冥骨域只是個意外。」
「可那或許不是意外。」
羅瑛的語氣帶了幾分固執，「林昭來冥骨域，說不定就是青淵真君默許的，說不定就是為了我們這一脈回歸宗門。」
這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但她握緊了拳頭，聲音反而比剛才更堅定了「哪怕不是，也要當成是，師父，我們被困在這裡太久了，總要拼一把。」
青幽真君看著這個倔強的弟子。
羅瑛跟了她很多年，從結丹到元嬰，她沒求過她什麼。
殿內靜了下來。
月光從穹頂落下來，落在青幽真君肩頭，她的側臉一半留在光里一半埋在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