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要分地了
屋子是典型的東北幹部家屬房,不算奢華卻處處透著規整。
水泥地擦得鋥亮,靠牆擺著一對棕褐色的實木沙發,中間茶几上放著搪瓷茶缸和一疊泛黃的報紙,牆上還掛著一幅裝裱好的《沁園春·雪》。
筆墨蒼勁,透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場。
哥倆還是頭一回進這麼講究的屋子,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虎子有些緊張,李衛東倒好。
兩世為人,啥場面沒見過啊是吧?
領導示意三人落座,趙大慶連忙陪著笑湊過去,畢恭畢敬地開口:「王書記,這倆是我老家村裡的實在後生,李衛東和虎子,常年在山裡討生活,知道您不愛那些市面上的俗物,特意尋了些開春的新鮮山貨,都是實打實的野味兒,沒半點摻假。」
這話一出口,李衛東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王書記?
好傢夥,這稱呼可不一般啊。
他之前只聽趙大慶說要找大領導送禮疏通,壓根沒料到竟是地區行署的書記。
這位置,沒記錯的畫,應該是分管著農林、工礦、民政一攤子核心事務,堪稱這一帶手握實權的頂頭上司。
方圓百里的村鎮、礦區、林場,大大小小的事都得經他的手審批,別說撤處分、爭主管位置,就是村里批宅基地、林場劃採伐區、礦區調物資,只要他點個頭,那就是一路綠燈。
若是他皺皺眉,再順當的事也能卡得寸步難行。
八一年的東北,正是計劃經濟向轉型的關鍵節點,基層的話語權遠不如地區領導金貴。
書記不僅是行政上的一把手,更是紮根東北多年的老資歷,人脈盤根錯節,上能對接省里的政策,下能掌控基層的落實,別說趙大慶一個煤礦後勤工人,就是公社書記、礦區廠長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畢恭畢敬。
平日裡想見一面比登天還難,多少人揣著厚禮排隊都摸不著家屬院的門,他們倆靠著一車上山野味,竟能直接登堂入室,這要是傳出去,在十里八村都能炸了鍋。
李衛東越想心越喜,表面不動聲色,腦子裡卻飛速盤算著利害。
他深知這種級別的領導,最忌諱欠人情,更不缺這點野味,今日肯見他們、收這份禮,無非是看在趙大慶的親戚情面,外加這頭開春黑熊確實稀罕,算是投其所好。
王書記接過趙大慶遞過來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牆角堆著的野味上,先是掃過肥碩的山雞、野兔,最後定格在裹著油紙的熊掌和熊肉上,眼神微微一動,語氣依舊
平淡:「你們倒是有心,這開春的黑瞎子肉,確實難得。不過規矩就是規矩,東西我收下,錢必須給,不能讓山裡的孩子白忙活一場。」
趙大慶急得連忙擺手:「書記,您這就見外了,一點山野特產,哪能要錢啊,就是孝敬您的!」
王書記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別的我不多說,規矩是規矩,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我要是白收了東西,那就是違反紀律。這野味是他倆冒著性命危險打的,辛苦錢必須給,你要是再推辭,這東西我就不收了。」
話說到這份上,趙大慶不敢再堅持,只能陪著笑應下。
王書記起身走進裡屋,沒一會兒就拿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出來,放在茶几上,推到李衛東面前:「這裡是三百塊錢,還有三十斤糧票、十尺布票,算是買這些野味的錢,你們收好了。
這下,連李衛東都有些愣住了。
三百塊錢在這年頭,可不是小數目。
回過神來,起身笑道:「書記,您太客氣了,我們就是進山碰運氣,沒費多大勁。」
王書記淡淡點頭,又叮囑了幾句進山注意安全、遵守林場規矩的話,便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全程沒有多餘的寒暄,卻句句透著分寸,既收下了人情,又守住了紀律,這份處事手
段,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李衛東也明白,跟這樣的人打交道,實在比耍小聰明管用得多。
三人告辭離開,走出家屬院的那一刻,虎子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趙大慶更是樂得合不攏嘴,一路哼著東北小調,趕著馬車往礦區方向走,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馬車停在礦區外的僻靜胡同里,趙大慶左右環顧了一圈,確認沒人後,一把拉過李衛東,從懷裡掏出一沓錢和票證,不由分說地塞到他手裡。
李衛東低頭一看,足足一百多,還有二十斤糧票、八尺布票,比自己手裡領導給的份額還多,當即皺起眉:「趙哥,這太多了吧?
「別,咱不說外道話!」
趙大慶拍著他的肩膀,語氣豪爽,「要是沒有你們倆冒死打這頭黑瞎子,我這處分撤不了,主管位置更是想都別想,這點錢算啥?往後我在礦上站穩了腳跟,少不了你們的好處,進山打獵、賣野味、辦手續,但凡用得上我的地方,儘管開口,我趙大慶絕不含糊!」
見李衛東還想推辭,趙大慶直接把錢塞進他的口袋,板起臉:「再推辭就是瞧不起我,這事就這麼定了!」
虎子在一旁看著,心裡樂開了花,卻也沒多嘴。
見狀,李衛東也不再客套,把錢和票證收好。
辭別趙大慶後,哥倆趕著空馬車往鎮上走。
李衛東心裡始終惦記著一件事,王書記這種級別的領導收了他們的野味,雖說給了錢,可這事難免會傳到相關部門耳朵里,林場、林業局那邊,說不定已經有人留意上了。
思來想去,還是勒住馬車韁繩,轉頭對虎子說道:「先不著急回家,去老秦那走一趟,他是林業局副局長,消息最靈通,肯定知道王書記那邊的動靜,也能給咱提個醒,免得往後踩了雷。」
虎子雖然不懂這裡面的門道,卻也知道老秦是個靠譜人,連忙點頭:「聽哥的,走吧」
o
馬車調轉方向,直奔林業局家屬院。
哥倆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老秦披著一件舊棉襖,正蹲在院裡修農具,看見他倆,手裡的活計立馬停了下來,招手讓他們進屋。
剛邁進屋,老秦就關上房門,壓低聲音開口:「你倆小子,真是膽大包天,是不是給王副書記送野味了?還是頭開春的黑瞎子?」
李衛東心裡一驚,果然不出所料,這事這麼快就傳到老秦耳朵里了,連忙點頭承認:「傳這麼快?確實是我們,趙哥托我們打點關係,沒想到竟是王書記。」
老秦嘆了口氣,又氣又笑:「特麼你倆是真出息啊,連王書記都能攀上?」
「湊巧了不是。」
「滾蛋,你倆悠著點嗷,別特麼真出啥事。」
老秦叮囑了幾句,李衛東自是應下,但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他就知道老秦能給他准信。
見狀,又嘮嗑了幾句,老秦突然坐直身子,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話說我正想找你倆來著,有個天大的好消息。」
哥倆對視一眼,「啥好消息?」
老秦抿了一口熱水,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分地的政策,正式下來了。中央的文件已經到了省里,省里連夜開了會,這幾天就會下發到地區,再過個三五天,紅頭文件就能傳到你們公社、傳到村里。」
「真的假的?」
分地的事過年前哥倆就知道了,不算啥秘密。
但也沒想到這麼快,才剛過完年就出來了。
這麼看,上頭的效率不低啊。
「千真萬確,我這是內部消息,絕對錯不了。文件下來後,村里就會召開社員大會,丈量土地、按人頭分地,好地賴地搭配著分,公平公正。往後你們家有了自己的地,好好打理,別說吃飽飯,就是攢錢蓋新房、給老人看病、給孩子讀書,都有指望了。」
「好事啊,那我們回去得準備準備了。」
「那當然,不是跟你們那大隊隊長挺熟嗎?」
老秦嘿嘿笑著,他意思哥倆自然知道。
又嘮嗑了會,打聽分地的具體流程、注意事項,老秦知無不言,把自己知道的細節全都交代清楚,還叮囑他們回去後提前跟家裡商量,做好種地的準備,該買種子、買農具的趁早置辦。
臨走前,竟然又給塞了兩包上好的種子,說是省里推廣的優良品種,產量高、抗倒伏,讓他帶回去試試。
辭別老秦,哥倆趕著馬車,一路往村里趕,心情比來時還要暢快。
虎子坐在馬車上,嘚瑟的不行,嘴裡哼著民謠,時不時揮舞著鞭子,馬車跑得飛快。
李衛東握著手裡的錢和票證,還有那兩包優良種子,心情也美的很。
差不多四十分鐘後,馬車駛進村子,天色已經擦黑,村裡的炊煙裊裊升起,家家戶戶都飄著飯菜香,平日裡冷清的村子,此刻也顯得格外溫暖。
哥倆剛把馬車停在門口,王桂蘭就聞聲迎了出來,看著他倆滿臉喜色的模樣,連忙上前詢問:「咋樣?事辦得順利不?沒遇到啥麻煩吧?」
虎子性子急,立馬湊上前,嘰嘰喳喳地把鎮上送禮、領導給錢、趙大慶分錢的事說了一遍,最後攥著王桂蘭的手,激動地喊道:「大娘,還有天大的好事,秦叔說,要分地了!」
「這麼快?啥時候啊?」
聞言王桂蘭先是楞了下,接著也是臉色一喜。
分地的風聲年前一大家子就知道了,只是沒見紅頭文件,屯裡也沒風聲,誰都不敢把話說死,只能壓在心裡盼著。
結果沒想到,這會有了消息?
「應該就在這幾天了,老秦說的。」
李衛東點頭,「媽,進屋再說吧。」
「哎好,走,進屋。」
知道這事事關重大,王桂蘭也反應過來,忙出聲招呼。
屋裡頭,李建國正擱炕上抽菸,李紅李強不知道跑哪去了,竟然不在家。
「回來了,咋樣?」
「一切順當爸,紅跟強強呢,咋還沒擱家?」
「上你舅家玩去了,說是今兒個不回來了。」
「這樣.....」
李衛東稍微有些意外,畢竟不回家在這年頭還是少見的。
這時,王桂蘭從外屋地端著飯菜出來,沒好氣的說道:「還不是你舅慣的,非要讓擱哪睡。」
「嘿嘿,也沒事,睡就睡唄,又不是別人家。」
自打他跟虎子打獵,連帶著老舅家的小日子也是越過越紅火,所以吃頓飯睡一覺真沒啥。
「話這樣說沒錯,但該回來不還是得回。」
又說了幾句,王桂蘭才想起來剛剛說的分地的事,連忙看著李建國:「當家的,你好大兒說了,說老秦給的消息,過不了幾天就要開始分地了。」
「喲,大好事啊。」
李建國聽完,一雙眼睛眯了起來,不知道在想些啥:「咱家東西都準備齊全了?」
「你說呢?」
王桂蘭反問了一句,邊把飯菜放好邊說道:「年前該買的可不就都買了嗎,哦對,剛大兒子還帶了兩包種子回來。」
話落,李建國點了點頭,看著李衛東問道:「老秦送的?」
「嗯吶,不然咋來的。」
李衛東笑著應下:「說都是好種子,等地分下來,你跟我媽試試看到底咋樣。」
「這個急啥,能分到那塊地都還不知道呢。」
王桂蘭依舊是沒好氣的樣子,猶豫了會還是說道:「你跟老孫打過招呼了還是咋地?
可不能讓屯裡人知道啊,不然到時候咋收場?」
「還沒呢,不過這事媽你不用擔心,隊長之所以是隊長,那肯定有他的道理不是,要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那還當啥隊長啊?再說了,也不是我提的,是他自個先提的。」
聽他說完,王桂蘭臉色稍緩,但還是囑咐道:「那也得主意,分地本來就是大事,要讓人知道他弄手腳,別說咱家,就算他是隊長,那也難堪。」
「知道知道媽,你就安心吧,一會吃完飯我就跑一趟,順帶把這事也告訴隊長。」
說完,忍不住又笑了:「嘿嘿,估計他都還不知道呢,我跟虎子這算是第一手消息。」
「嘚瑟吧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