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二等地
晚飯的熱氣裹著燈光,把土坯屋烘得暖融融的,炕桌上擺著玉米面貼餅子、酸菜燉粉條,還有中午沒吃完的炸丸子、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話題始終繞著「分地」這兩個字打轉。
虎子早就搬了小板凳湊在旁邊,跟李家一家人似的,眼巴巴等著李衛東拿主意。
李衛東咬了口貼餅子,看著他們期盼的眼神,心裡那點想找孫占河通融的念頭,反倒慢慢淡了。
他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語氣平和地開口:「媽,爸,虎子,剛才我琢磨了一路,分地這事,咱不用找孫隊長特殊照顧。」
這話一出,王桂蘭手裡的筷子頓住了,李建國也抬眼看向他,虎子更是一臉懵:「哥,咱不是說好了讓孫隊長幫襯著點嗎?分到好地,咱來年糧食就能多打不少,黑土地肥得流油,種啥都長啊!」
李衛東笑了笑,語氣篤定又坦然:「我知道好地金貴,可咱犯不上走這個門路。屯裡分地是按紅頭文件來,全公社統一規矩,按人頭分、好壞搭配,公開抓鬮,全村老少都盯著呢。
真要是讓孫隊長暗地幫忙,分到好地的幾乎固然大。
但不被人知道還好,知道的話那可就不是啥小事了。
頓了頓,繼續說道:「最重要的,就算咱手氣背,抽到了薄地、坡地,那又能咋樣?
我跟虎子有打獵的手藝,進山一趟,掙的錢不比地里少。
真要是種地,咱肯下力氣,多施肥、勤打理,薄地也能種出好收成。
這年頭,只要人勤快,就沒有過不好的日子,不靠歪門邪道,吃飯都吃得香。」
王桂蘭盯著兒子看了半天,原本懸著的心反倒落了地,她點了點頭,語氣里滿是認可:「大兒子說得對,我老早就想說了來著,但你們又說已經提前打過招呼,也就止住了。
咱老李家祖祖輩輩都是本本分分的莊稼人,靠力氣吃飯,憑良心做人,從來沒搞過偷奸耍滑的事。
分啥地咱都認,好地咱好好種,賴地咱多下功夫,不指望別人偏袒,也不占公家便宜,這才是過日子的正道。」
李建國吧嗒抽了口旱菸,吐出一口白霧,沉聲附和:「你媽說得在理,莊稼人講究的就是踏實本分。分地是公家的事,得一碗水端平,咱不能給老孫添亂,也不能讓鄉親們戳脊梁骨。
不是咱的便宜,半分不沾。
就按衛東說的辦,別讓老孫整了,不搞特殊,抓鬮憑手氣,種地憑力氣。」
虎子聽著一家人的話,撓了撓頭,也豁然開朗:「行,都聽哥和大娘大爺的。不搞就不搞,憑手氣!
就算分到坡地,咱也能打理好,再不行就進山打獵掙錢,啥也不耽誤!」
心結一解開,飯桌上的氣氛更熱鬧了,王桂蘭給每個人夾菜,臉上的笑意就沒停過。
李衛東看著爹娘通透的模樣,心裡也越發踏實,他兩世為人,深知口碑比一時的利益更重要。
八一年的東北農村,人情比金貴,本分比地肥。
守住本心,比啥都強。
吃完飯,李衛東揣著分地的消息,獨自往孫占河家走去。
夜色漸濃,屯子裡家家戶戶亮起燈火,炊煙散盡,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反倒顯得格外靜謐。
孫占河家院門虛掩著,李衛東推門進去,就見孫占河正坐在炕沿上看文件,桌上擺著公社剛送來的紅頭文件,紅印章格外醒目。
「衛東來了?快坐。」
孫占河抬頭看見是他,立馬放下文件,臉上露出笑意,「我正想找你呢,分地的文件
下來了,後天全大隊開社員大會,丈量土地、登記人口,大後天就正式抓鬮分地。」
李衛東坐下,開門見山:「孫隊長,我就是為這事來的。分地的事,我跟家裡商量好了,咱按規矩來,不搞特殊,不用你照顧,全憑手氣抓鬮。」
孫占河愣了一下,「咋回事啊?咋突然還變卦了?」
「沒事,就是覺得沒必要。」
「真想好了?」
「嗯嗯,想好了。」
聞言,孫占河眼睛一眯,隨即豎起大拇指:「好小子,有格局!你能這麼想,我這心裡就踏實了。咱大隊分地絕對公平,好壞地搭配,按人頭分,每家的地塊都挨著,方便打理,到時候抓鬮全程公開,有老黨員和社員代表監督,誰也別想搞小動作。」
「嗯吶,規律是咋樣就咋樣。」
兩人又聊了會兒分地的細節,李衛東把虎子家的情況也提了提,孫占河一一記在心裡,保證兩家都會按規矩分到應有的畝數。
等李衛東回到家,屋裡的燈還亮著,王桂蘭和李建國一直在等他,得知一切按規矩來,兩口子這才安心睡下。
接下來的兩天,整個舍利屯徹底沸騰了,分地成了家家戶戶唯一的話題。
以往屯裡安靜得很,這兩天不管是村口的老槐樹下,還是田間地頭,到處都是湊在一起嘮分地的鄉親,有人盼著分到好地,有人擔心手氣差,有人盤算著來年種啥,每個人的臉上都透著期盼和激動。
要知道,在這之前,鄉親們都是在生產隊集體幹活,掙工分吃飯,干多干少一個樣,積極性不高,糧食產量也上不去,家家戶戶都緊巴巴的。
如今要分到屬於自己的地,這地是自家的了,種多收多都是自己的,誰能不激動?
這可是祖祖輩輩莊稼人最盼的事,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盼頭,日子就有了指望。
大隊部的喇叭天天喊著通知,村幹部挨家挨戶登記人口,核實戶數,生怕漏了一戶、
少了一人。
公社還派了幹部下來監督,帶著捲尺和帳本,跟大隊幹部一起丈量土地,把屯裡的地分成了好幾片:河套邊的水澆地,土質鬆軟、澆水方便,是一等一的好地。
村南的平地,土壤肥沃,是二等好地。
村北的坡地,土層薄、澆水難,是三等薄地。
還有一些邊角地,分給人口多的困難戶,算是照顧。
到了社員大會這天,天剛蒙蒙亮,大夥就扛著板凳,往大隊部的院子裡趕,偌大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連院牆外都站滿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每個人都穿著乾淨的衣
裳,臉上滿是鄭重。
孫占河站在台子上,旁邊坐著公社幹部和老黨員,手裡拿著紅頭文件,嗓門洪亮地宣讀分地政策。
「社員同志們,中央的分地政策下來了,咱舍利屯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土地按人頭分,好壞搭配,抓鬮定地塊,公平公正公開!分下去的地,承包到戶,自主經營,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話音剛落,院子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不少老人激動得抹眼淚,念叨著「總算有自己的地了」「往後能吃飽飯了」。
孫占河壓了壓手,繼續宣讀分地細則:「每家每戶按戶口本上的人頭算,每人一畝二分地,好地、平地、坡地按比例搭配,每三戶為一組抓鬮,抓到哪塊算哪塊,當場登記、
當場公布,絕不反悔。
登記核實完畢,就到了最激動人心的抓閻環節。
大隊幹部把寫著地塊編號的紙條折好,放進一個搪瓷缸里,由社員代表挨個搖晃,確保公平。
按照順序,一家一家上台抓,有人上台時手都在抖,抓到好鬮的喜笑顏開,抓到薄地的也不氣餒,念叨著「勤能補拙」。
輪到李衛東家,李衛東牽著李強,拉著虎子一起上台,他伸手從搪瓷缸里抓出一個紙團,展開一看,編號對應的是村南的二等平地,挨著河套邊的好地,土質肥沃,澆水也方
便,是實打實的好地/
虎子當場就蹦了起來,李建國和王桂蘭站在台下,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好運氣」。
緊接著是虎子家,虎子他爹趙守義上台抓鬮,抓到的是村南的另一塊平地,跟李衛東家的地挨在一起,兩家的地連成片,往後種地、澆水都能互相照應。
虎子一家也激動得不行,趙守義連連作揖,感謝老天爺眷顧。
台下的鄉親們看著李家和虎子家抓到好地,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有人湊過來道喜:「衛東,你們家這手氣也太好了,分到這麼好的地,來年肯定大豐收。」
李衛東笑著回應:「都是運氣,莊稼人嗎,不管啥地,只要肯下力,都能打好糧。」
全程抓鬮下來,沒有一戶鬧事,沒有一戶不滿,公社幹部和老黨員全程監督,帳目清清楚楚,地塊明明白白。
孫占河當場把分地台帳貼在大隊部牆上,誰家分了哪塊地、多少畝,一目了然,誰也沒意見。
散會之後,鄉親們都往自家的地塊跑,踩著黑土地,摸摸土壤的軟硬,比劃著名從哪到哪是自家的地,臉上滿是珍惜。
李衛東一家人也來到地頭,王桂蘭蹲在地上,抓了一把黑土,攥在手裡,泥土的清香撲面而來,她眼眶泛紅:「這地,是咱自家的了,往後可得好好伺候。」
李建國拿著捲尺,一點點丈量地界,在田埂上插上小木棍做標記,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對待稀世珍寶。
李紅和李強在田埂上跑來跑去,歡呼著「咱家有地啦」,虎子扛著鋤頭,興奮地說:「大娘,大爺,等開春了,先來翻地,把地犁得松松的,保證種啥都高產!」
李衛東站在田埂上,望著一望無際的黑土地,心裡也滿是感慨。
八二年東北的這場分地,不僅分的是土地,更是分的希望、分的幹勁。
他慶幸自己沒搞特殊,靠著本分和運氣分到了好地,更慶幸爹娘骨子裡的踏實本分,讓一家人守住了口碑,也守住了莊稼人的根。
回到屯裡,村口的老槐樹下擠滿了閒著沒事的村里人。
剛分完地,大傢伙心裡都憋著話,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圍著分地的事議論個不停。
有人分到了一等水澆地,眉開眼笑,逢人就說自己運氣好。
有人分到了北邊的坡地,心裡悶悶的,嘆自己命不好,手氣太差。
還有人分到了中間的普通地,不好不壞,也算知足。
大家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空氣中,既有分到土地的歡喜,也有幾分藏不住的羨慕和不甘。
就在這時,有人一眼看見了走過來的李衛東一家人,還有旁邊一臉喜氣的虎子。
「哎,你們看,老李家回來了!」
一句話,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他們,有人下意識開口:「老李家抽的是村南的二等地,土質肥,離水也近,不比一等水澆地差多少。」
「何止啊!虎子家也抽到了挨著他們的二等地,兩家的地連在一起,多好!」
這話一出,一雙雙眼睛滿滿的都是羨慕。
一個穿著破舊棉襖的中年漢子,咂了咂嘴,一臉感慨:「你們說邪不邪?這人和人,真是沒法比。同樣是抓鬮,有的人手氣差,抓的都是坡地、邊角地,種起來費勁,收成還少。人家老李家,還有虎子家,輕輕鬆鬆,就抓到了最好的一批二等地。雖說不是河套邊那一列一等水澆地,可在咱們屯子裡,也算頂頂好的地了。
土厚、地平、離渠近,澆水方便,種玉米、種大豆,都長得旺。
一年下來,收成絕對少不了。」
旁邊一個老婆子,搓著凍得通紅的手,連連點頭:「可不是嘛。我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見過運氣這麼好的人家。你們瞅瞅,先是靠著打獵,一趟一趟往家掙錢。別人天天在地里刨食,累死累活,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人家兩個後生,進山一趟,山雞、野兔、
黑熊,啥都能打著,換錢、換票子,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年貨辦得比誰家都齊,家裡吃得好、穿得好,手裡還有閒錢。
現在分地,又是最好的地。
種地能掙錢,打獵也能掙錢,兩條路都鋪開了,你說,他們家往後日子能差嗎?」
人群越圍越多,話也越說越多。
有人心裡不服氣,忍不住嘀咕:「為啥啊?為啥好事都落在他們頭上了?憑啥他們做啥啥順,幹啥啥成?我們辛辛苦苦一輩子,守著幾畝薄地,累死累活,還是過不上好日子。他們倒好,打獵掙錢,分地得好地,運氣好得離譜。」
這話一出,旁邊一個見識多一點的老人,慢悠悠開口了。
老人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嘆氣說道:「你們啊,光看見人家運氣好,光看見人家得了好處,咋不看看人家是咋做人的?你們只看見,他們抓到了好地,看見了他們打獵掙了錢,你們咋不想想人是靠自己雙手努力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