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兩人不敢耽擱,轉身就往家裡跑,推出那輛二八自行車。
李衛東跨上車,虎子一矮身跳過后座,兩條長腿一夾,車軲轆碾著土路上的碎石子,吱呀一聲就沖了出去。
這年頭的東北農村,土路坑坑窪窪,開春化凍之後更是泥濘不堪,車胎上很快就沾了厚厚一層泥,騎起來格外費勁。
冷風順著領口往裡頭鑽,刮在臉上生疼,可兩人不敢放慢速度,只顧著蹬車往鎮上趕o
一路上幾乎沒說話,腦子裡都在琢磨那幾個省城來的年輕人。
看穿著打扮、看那股子傲氣,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八十年代初,能玩得起鋥亮的進口獵槍、開著小汽車從省城一路跑到鄉下打獵的,家裡頭不是機關幹部,就是大廠里的領導,再不就是有門路的體面人家。
真要是在這深山老林里出個三長兩短,別說舍利屯,就連整個公社、鎮上的幹部,一個都跑不掉。
李衛東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年月,人和人的差距大得嚇人。
有身份的跟沒身份的,那是兩碼事。
半個多小時後,兩人終於衝進了鎮子。
沒敢繞路:直奔林業局家屬院找老秦。
老秦是林業局副局長,分管山林管護和野生動植物,平日裡跟進山打獵的莊戶人家打交道最多。
院門沒鎖,兩人一推就進了院,老遠就聽見屋裡收音機吱呀響著樣板戲。
「秦叔!秦叔!」李衛東喊了一聲就推門進屋。
老秦正坐在炕桌邊喝茶,抬頭一見是他倆,眉頭先皺了起來:「你倆咋來了?不是剛從山裡撿條命回來,不好好在家歇著?」
李衛東反手關上門,壓低聲音,把屯裡來了幾個省城年輕人、不聽鄉親們勸告,非要進山打金錢豹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話音剛落,老秦手裡的搪瓷茶缸「噹啷」一聲磕在桌沿上,茶水灑了半桌。
他猛地一拍大腿,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脫口就罵:「壞了!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兔崽子玩意兒!」
虎子在旁邊愣了愣,忍不住湊上前問:「秦叔,您認識他們?是不是省里哪家的幹部子弟?」
老秦狠狠搖了搖頭,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響,語氣里滿是焦躁和後怕:「認不認識
都一樣!你倆看不出來?那穿著、那派頭、手裡那傢伙事兒,指定有來頭。」
他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聲音壓得更低:「真要是在咱管轄的山裡出了事,說句難聽的,誰得都挨一刀。
李衛東點頭,知道老秦說的沒錯。
放眼幾千年歷史,任何時候人與人都是不同的。
有的人天生喊著金鑰匙出生,有的人生下來就沒飯吃。
你說要怪誰,誰也怪不著,都是命對吧。
「不行,這事還得告訴派出所!」
老秦不知道想到了啥,猛地抬頭,「老朱是所長,山里出了持槍人員、還可能出人命,他必須知情!你倆趕緊過去,我這就搖電話往縣裡報!」
「哎,好勒!」
哥倆一聽,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外跑,直奔鎮派出所。
老朱也是熟人,既然出了這檔子事,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蒙在鼓裡,事後又挨罵不是。
慶幸的是距離也不遠,哥倆也就沒騎自行車,一路小跑著趕往派出所。
派出所就在供銷社旁邊,幾間青磚瓦房,朱旺正在院裡擦著警服,見李衛東和虎子火急火燎衝進來,先是一愣:「你倆咋跑這來了?出啥事了?」
「朱哥,大事!」
李衛東喘著粗氣,把省城那幾個年輕人進山打豹子的事又快速說了一遍,順帶把老秦的話也捎帶了幾句。
朱旺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嘴裡也罵了一句:「狗日的癟犢子玩意,這幫城裡的少爺羔子,真是嫌命長!」
他比誰都清楚這裡頭的利害,持槍進山、擅闖深山、獵殺豹子,哪一條拎出來都是事o
真要是那幾個人在山裡被豹子撓死、咬死,或者自己走丟了凍餓而死,家屬一鬧,媒體一報,他這個派出所所長第一個要被追責。
監管不力、處置不及時,帽子保不住都是輕的。
再重點,說不定下半輩子都別想有好日子過咯。
「朱哥,到底啥來頭啊那幫人,你認識不?」
「我認識不認識都沒用。」朱旺沉著臉擺手,「這種從省城跑下來的,家裡多半有點來頭,咱們這種小地方的人惹不起,也擔不起那責任。真死一個,咱們全得跟著倒霉。」
他說著就往辦公室走,抓起電話就要搖:「我這就安排人往山口去,再聯繫公社。你們倆趕緊回屯子,死死盯著進山的路口,只要那幫人從山裡出來,不管用啥法子,先給我穩住、留住,別讓他們再亂跑,也別跟他們硬頂,這些人嘴刁背景深,鬧僵了咱們吃不了兜著走。」
哥倆明白事情輕重,連連點頭,不敢多耽擱一句,又急匆匆跨上自行車,頂著風往屯子趕,心裡暗自祈禱那幾個城裡人別真把命丟在山裡。
而此刻,連綿的深山老林里,那幾個省城來的年輕人,已經深入了密林腹地。
他們雖然平日裡養尊處優,卻也不是完全沒腦子,真進了這吃人不吐骨頭的老林子,一個個都收起了嬉皮笑臉,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有人拿著樹枝走在前頭開路,有人端著獵槍左右警戒,有人彎腰留意著地上的腳印和痕跡,分工明確,配合得像模像樣。
林間光線昏暗,參天大樹遮天蔽日,積雪半化不化,腐葉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卻也極易打滑。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草木腥氣和泥土味,偶爾傳來幾聲山雀的驚叫,更顯得林子幽深寂靜,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
「你們快過來看,這有腳印!」
一個穿著時髦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突然蹲下身,指著地上一串清晰的爪印,興奮地壓
低聲音喊。
幾人立刻圍了上去,只見尚未完全融化的雪地上,印著幾朵梅花狀的利爪印,爪尖鋒利深陷,一看就是大型猛獸留下的。
「是金錢豹!肯定是昨天那隻受傷的!」
有人激動得聲音都發顫,「沒想到這麼快就找著了,咱們運氣也太好了!」
「都小聲點,別驚動它。」
領頭的年輕人揮了揮手,示意眾人散開,形成一個半包圍圈,「這東西凶得很,雖然受了傷,也別大意,一起開槍,別給它反撲的機會。」
所有人紛紛端起手裡高檔獵槍,熟練地子彈上膛,屏住呼吸,順著腳印的方向緩緩往前摸去,心臟都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轉過一片茂密的柞樹林,眼前一片小小的空地上,果然趴著一頭年輕的金錢豹。
它身上的皮毛金黃油亮,布滿不規則的黑色圓斑,在昏暗的林間顯得格外鮮亮耀眼。
只是它左前腿明顯帶著傷,身上還有幾處未乾的暗紅色血跡,正是昨天跟李衛東他們纏鬥過的那頭年輕豹子。
此刻它正趴在地上,有氣無力地舔舐著傷口,呼吸略顯急促。
傷勢讓它疲憊不堪,警惕性也下降了不少。
幾個人瞬間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圓,臉上抑制不住興奮和狂喜。
長這麼大,他們還是第一次在野外見到真正的野生金錢豹,還是這麼漂亮的一頭。
打死這頭豹子,剝下整張完整的豹皮,帶回省城往家裡客廳一掛,那可是天大的面子,能在朋友圈子裡吹好幾年,足以讓所有人羨慕。
「動手!」
領頭的年輕人一聲低喝,幾支獵槍同時開火。
「砰!砰!砰!!!」
震耳的槍聲在寂靜的山林里驟然炸開,回聲連綿不絕,在山谷間來回激盪,驚起大片飛鳥撲稜稜四散逃竄,樹葉嘩嘩掉落。
密集的子彈瞬間射向金錢豹,好幾發都精準打在了它的身上。
豹子吃痛,猛地發出一聲悽厲又狂暴的咆哮,龐大的身軀猛地彈起,原本受傷的腿似平也瞬間被劇痛激發出了力氣。
它渾身毛髮倒豎,金黃色的身軀像一道閃電,不顧身上的傷口崩裂出血,瘋了一般朝著離它最近的一個年輕人撲了過去。
那年輕人根本沒料到一頭受傷的豹子還能有這麼快的速度,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後退,腳下一滑直接摔在泥濘的雪地上,手裡的獵槍都甩飛了出去。
豹子張開血盆大口,鋒利的獠牙在昏暗的林間閃著冰冷的寒光,直撲他的咽喉,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旁邊幾人慌了神,連忙再次開槍,子彈擦著年輕人的耳邊飛過,有一發狠狠打中了豹子的肩膀,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染紅了它的皮毛。
豹子吃痛,動作頓了一瞬,卻依舊悍不畏死,巨大的爪子狠狠拍了下去。
「嗤啦!!」
年輕人身上時髦的的確良上衣直接被利爪撕開三道大口子,胸口瞬間出現深深的血痕,皮肉外翻,鮮血立刻涌了出來,疼得他撕心裂肺地慘叫出聲。
其他人見狀,再也顧不上瞄準,對著豹子瘋狂射擊。
槍聲接連不斷,子彈不斷打入豹子的身體。
它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鮮血染紅了大片雪地,腳步也漸漸踉蹌起來,可那雙獸瞳依舊凶光畢露,臨死前的反撲格外恐怖。
它猛地一甩頭,又撲向另一個躲閃不及的人,狠狠一口咬在對方的胳膊上,皮肉幾乎被咬掉一塊,慘叫聲再次響徹山林。
最終,在密集的子彈轟擊下,豹子龐大的身軀重重一顫,動作越來越慢,咆哮聲漸漸微弱,踉蹌著後退幾步,一頭栽倒在雪地上,四肢劇烈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只有鮮血還在不斷從傷口湧出,浸透了身下的積雪。
幾個人大口喘著粗氣,一個個臉色慘白,渾身冷汗,雙腿發軟,半天沒緩過神來。
有兩個人受了傷,傷口疼得齜牙咧嘴,渾身發抖,卻依舊掩蓋不住臉上的興奮和得意。
「成.....成了!打死了!真把金錢豹打死了!」
「媽的,這東西也太兇了,都受傷了還這麼猛,差點把我交代在這!」
「怕什麼,咱們有槍,再凶也沒用!這豹皮雖然破了點,拿回去也夠威風了!」
他們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興高采烈地朝著豹子的屍體走去,有人甚至已經拿出隨身攜帶的匕首,打算當場剝皮,好好炫耀一番。
可就在他們走到豹子屍體跟前,還沒來得及動手的時候,密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震徹山谷的狂暴咆哮。
那吼聲比剛才這頭豹子更加低沉、更加兇狠,帶著無盡的憤怒和暴戾,仿佛整個山林都跟著震顫起來,樹枝都在微微晃動。
幾個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裡的動作戛然而止,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血液都像是凍住了一般。
他們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吼聲傳來的方向。
只見密林厚重的陰影之中,一雙幽綠冰冷、如同鬼火一般的獸瞳,正死死地盯著他們,一頭體型更加龐大、皮毛更加鮮亮、氣勢更加恐怖的成年金錢豹,正緩緩從樹林裡走出來。
它渾身散發著擇人而噬的凶戾,每一步落下,都像是重重踩在他們的心口上。
剛才被他們打死的,是它的同伴。
而現在,真正的殺局,才剛剛開始。
「還....還有一頭豹子?不好!!」
為首的年輕人臉色劇變,想猛的大喝一聲:「快走!」
可是,已然來不及了!
從深處出來的豹子後腳一蹬,身形就已經像閃電似的撲了出來,腥臭氣息撲面而來的同時帶著毫不掩飾的沖天殺機!!!
「跑,跑,快跑!!!!!!」
急促而悽厲的尖叫聲瞬間沖天而起,幾個人那還顧得上地上被打死的豹子,一個個哭著喊著往後逃。
可他們的速度又怎麼可能比的上一頭成年豹子?
豹子本就以力量跟速度著稱,加之山林本就是它的主場。
於是,在為首的年輕人喊出不到三秒鐘之後,慘叫聲啊的響徹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