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策聽了張淮的話,思索了片刻,默默點頭。
他雖然也是普通百姓出身,連寒門都算不上,但好歹也能上得起學,讀得上書。
雖說進士功名被人頂替,可昔日是個舉人,自然也有朝廷優待,生活並沒有那麼艱辛。
因此,他確實也無法體會到這些真正的底層士族的感受。
這正是他的缺失。
現在被張淮點出來,以他的智慧,自然能夠清楚地知道張淮如此重賞,正是點燃了這些底層心中的那一縷微弱希望,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股火只要燃燒起來,沒有到油盡燈枯、灰飛煙滅,是絕對不會熄滅的。
他決定未來立下祖訓的時候,一定要將這個道理給寫上去,讓自己的後人知道,如何去聚集底層百姓的力量。
未來的黃巢默默點了個贊。
發現自己竟然成功反駁了黃策,張淮不免有些得意,果然,黃策不是萬能的,他也是很強的。
有的時候並不能盲信黃策的判斷,他的計策只是建議,自己做決策的時候,只是參考他的建議,真正要下的決定,還要看自己。
第二天,張淮當眾許諾率先破城者,封果毅將軍,同樣封萬戶侯。
叛軍的兵馬像是瘋了一樣湧上范陽城牆,個個悍不畏死,哪怕是死,也要和身邊的唐軍同歸於盡。
哪怕這次的許諾,難度相比先登更大,可是有先登的例子在,這可是切切實實看得見摸不著的將軍之位和萬戶侯。
與之相比,區區一條小命算得了什麼?!
萬一他們真的像田承嗣一樣走了狗屎運,拜將封侯,那便是光宗耀祖,改變了子孫後代的命運。
哥舒翰領兵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如此瘋狂的軍隊,對,沒錯,就是瘋狂。
他能從這些叛軍的眼中看到的情緒只有一種,就是瘋狂。
哥舒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如果再這麼下去,范陽城一定撐不到朝廷的援軍到來。
於是哥舒翰下令全軍頂上,必須給叛軍一個迎頭痛擊,澆滅他們的瘋狂,讓他們恢復冷靜,讓他們重新充斥起來對死亡的恐懼。
哥舒翰雖然厲害,可張淮也不是吃素的。
他能成為北疆最強的節度使,是靠自己一刀一槍殺出來的。
他的軍略也是一等一的,不在哥舒翰之下。
哥舒翰他強的也就是經驗更加豐富而已。
戰事膠著的一天,雙方共同丟下數萬具屍體,整個范陽城的城牆都被鮮血染紅,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傍晚時分,雙方各自撤了軍,取回各自的屍體,安葬焚燒。
夜晚,張淮這次沒有再準備夜襲,而是讓大軍好好休息,賊兵仗著兵力優勢和唐軍硬碰硬。
這次張淮不想夜襲,想要夜襲的人換成了哥舒翰。
如果叛軍一直都以這種力度攻打范陽城,那麼范陽城絕對守不住,他被逼的只能兵行險招。
叛軍如此瘋狂,對於叛軍來說固然有好處,但這樣的精神氛圍極容易出現一種狀況,炸營!
充斥著殺戮的瘋狂,再加上無數血腥的刺激,會讓士兵的精神變得極度異常亢奮。
這個時候如果晚上夜襲,很容易炸營。
夜晚,范陽城的側門悄悄打開,哥舒翰帶領著薛平、秦恰等將領,帶著 3 萬精騎,悄悄從側門走出,人裹面,馬銜枝,馬蹄上也綁著厚厚的棉布,降低馬蹄聲。
靠近叛軍營帳後,去除這些障礙,哥舒翰一聲令下,3 萬精騎朝著叛軍營帳殺了過去。
哥舒翰命人準備了不少引火之物,此次夜襲目的不是為了殺傷敵軍,而是為了縱火,引起營嘯炸營。
3 萬精騎分別從三個方向殺入營帳,也不管那些守軍,就是往地上鋪撒石油點火,一時之間叛軍火光沖天。
張淮從夢中被驚醒,他渾身甲冑完整,竟然是合甲而睡。
他快步走出營帳,看著營帳外圍的沖天火光,「竟然被黃策說中了。」
原來今日退兵之後,黃策就找到他判斷唐軍有可能會夜襲,命他早做準備。
張淮知道哪怕是史書之上,像他這樣真的第一次允諾,先登就當天封出一個萬戶侯的,都找不到幾個。
所以士卒們的狀態完全超乎他的預料,張淮熟讀兵法,自然知道,像士卒們這樣的狀態,極易發生營嘯。
士卒們的瘋狂仿佛是一把雙刃劍,既傷人也傷己。
若是真的發生營嘯,他這數十萬大軍說不定都會直接栽在這。
所以他提前下好命令,安排士兵不得卸甲而睡,一旦夜晚發生狀態,固守各自營帳,不得亂動。
同時要求每個營帳都備足一定的水,若是敵軍夜襲,必然會用火攻,每個營帳只需要負責自己營帳周圍的滅火即可。
由各自節度使的親軍在各營帳之中巡查,違令者軍法從事。
哥舒翰殺進去之後,發現他們雖然能夠引火,但是卻無法讓這些士兵暴動,這些士兵固守營帳,讓他們也無法造成殺傷。
他們引發的大火也很快就會被撲滅,叛軍沒有暴動,他們的衝擊很快就會陷進去,到時候,他連帶著這三萬精騎全部都會被這些叛軍分割吞掉。
「撤!」
哥舒翰眼見勢不可為,當機立斷,率兵撤退。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當我們這裡是什麼地方?」
張淮連忙調動兵馬,想要把哥舒翰留在這。
但他這裡終究是聯軍,哪怕憑著一時的威望和封賞讓各部聯軍都聽他的命令,可是終究時日尚短,比不得各路節度使對自己兵馬的掌控。
他在進行兵馬調動的時候,其他節度使兵馬的響應遲了幾拍,被哥舒翰敏銳地察覺到,藉助這個漏洞,成功殺了出去。
「先生,你覺得這是意外還是?」
張淮眯著眼看向哥舒翰率軍離開的背影,他在兵馬調動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阻力。
「看來主公你今日的表現已經引起了這些節度使的忌憚,他們不想讓哥舒翰直接死在這,否則我們就能憑藉大聖的威望,徹底掌控這支軍隊。」
黃策皺眉道,他知道會有這麼一出發生,但沒想到發生的竟然這麼早。
現在不過是想勝罷了,哪怕哥舒翰死在這裡,對於大唐來說也算不得傷筋動骨。
但他們諸多節度使的底蘊只有這些,一旦敗了,那就是萬劫不復!
「豎子不足與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