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觸感,並非沙石的堅硬與冰冷。
反倒像是踩在了一塊巨大的、溫熱的、略帶彈性的肉墊上。
緊接著,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細碎又密集的「咔嚓、咔嚓」聲,從他的腳下清晰地傳來。
仿佛有無數張嘴在貪婪咀嚼著什麼。
姜寒眉頭微皺,低頭看去。
腳下的黑色「沙礫」,根本不是沙礫。
而是一顆顆高度壓縮、扭曲、還保留著痛苦表情的人臉。
他這一腳踩下,剛好踩碎了一張人臉。
暗紅色的粘稠液體,從那張臉的七竅中緩緩滲出,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那所謂的咀嚼聲,正是這億萬靈魂在無意識的痛苦中,發出的密集哀嚎與牙齒摩擦聲的混合。
這裡是血肉灘涂。
由億萬個無法墮入輪迴、也無法徹底消散的靈魂,被強行壓縮、糅合在一起形成的活體大地。
【臥槽!臥槽!我收回剛才的話!這地方比剛才的黃泉河還噁心一萬倍!】
【嘔……不行了,我真的要吐了,誰能把直播間的嗅覺共享關一下!那股子腥臭味和腐爛的味道簡直要衝破天靈蓋了!】
【這他媽是人能走的路嗎?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臉上?還是正在蠕動的臉?】
【這才是禁區啊……這才是真正的幽冥鬼門……充滿了絕望和生理不適。】
面對這足以讓普通人瞬間精神崩潰的景象,姜寒只是面無表情地抬起了腳。
他似乎有些潔癖,用鞋底在旁邊一塊相對「乾淨」的頭骨上蹭了蹭,試圖刮掉那暗紅色的黏液。
『惡趣味的構造。』
他對著直播間,用一種科普般的冷酷語氣說道。
「歡迎來到幽冥鬼門禁區的第二站,血肉灘涂。」
「你們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曾是一個活生生的靈魂。」
說完,他不再理會腳下的粘膩,無視了那源自地底深處的密集哀嚎,徑直朝著灘涂的深處走去。
一步,又一步。
他每走一步,都會踩碎數十上百張痛苦的人臉。
暗紅色的液體飛濺,哀嚎聲此起彼伏。
直播間的觀眾們看得心驚肉跳,胃裡翻江倒海。
而姜寒,卻像是走在自家的後花園裡,閒庭信步。
隨著他的不斷深入,腳下的「肉墊」似乎變得越來越有「活性」。
整片廣闊無垠的血肉灘涂,開始像一顆巨大的、垂死的心臟般,緩慢而有節奏地搏動起來。
每一次搏動,都會有更多的腥臭血液從地底深處被擠壓出來,匯聚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在扭曲的人臉之間蜿蜒流淌。
無人機升高,將一幅宏大而詭異的畫面呈現在全球觀眾眼前。
在那片無邊無際、正在搏動的血色心臟之上,一個渺小到如同塵埃的黑色身影,正堅定不移地走向未知的前方。
畫面的衝擊力,讓所有人都失語了。
【我……我感覺我的心臟也在跟著那片大地一起跳……好壓抑……】
【這畫面太克了,太掉san了,我感覺再看下去我真的會瘋掉!】
就在這時,直播間裡,幾條金色的彈幕划過,打破了死寂。
【白無常:喲,這不是老克的地盤嗎?姜神怎麼跑這兒來了?(°ー°〃)】
【活閻王:(皺眉)他身上的『生』氣太重了,會把那傢伙吵醒的。】
【阿傍:別再往裡走了!快退出來!老克那傢伙醒了可是六親不認的!】
地府公務員們的在線吃瓜與警告,讓直播間的觀眾們瞬間炸開了鍋。
他們雖然看不懂「老克」是誰,但能讓地府的官方人員都如此緊張,絕對是超乎想像的恐怖存在!
【快跑啊姜神!地府官方都發話了!】
【別再深入了!前面肯定有大恐怖!】
姜寒自然也看到了彈幕,但他非但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看來是找對地方了。』
他無視了所有警告,繼續前行。
血肉灘涂的活性越來越強,地面的搏動從一開始的緩慢,逐漸變得急促。
一些尚未被完全壓實的靈魂殘骸,甚至在搏動中被向上頂起,伸出蒼白的手臂,似乎想要抓住這個路過的「生者」。
終於,在灘涂的盡頭,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座座由純白骸骨堆積而成的、連綿不絕的「山脈」,出現在視野之中。
山脈之下,是由無數扭曲的血肉糾結纏繞而成的「森林」。
整個世界,呈現出一種怪誕、壓抑的黑、白、紅三色調。
這裡,根本不是真正的幽冥。
而是一個被某個強大存在,用自己貧瘠的想像力,強行扭曲法則後創造出來的「妄想生界」。
姜寒站在「山腳」下,冷靜地分析著此地的構成。
他對直播間冷酷地科普道。
「看來,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可能從未見過真正的生命。」
「它只是根據那些被它吞噬的靈魂記憶碎片,拙劣地模仿著『生界』的模樣。」
「山是骨頭堆的,樹是血肉長的,大地是靈魂鋪的。」
「它的審美里,充滿了死亡、絕望和一種……恐怖谷效應。」
他的話音剛落。
一陣沉重如山巒甦醒的呼吸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呼——」
那聲音宏大、悠遠,帶著無盡的威嚴。
緊接著,那座最高的、由無數頭骨堆積而成的白色山脈,其頂峰的位置,突然「睜開」了。
不,那不是睜開。
而是整座山峰從中間裂開,露出了一張巨大到無法形容的、布滿褶皺的盤狀臉龐!
那張臉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只有一個不斷開合、收縮,如同菊花般的恐怖口器。
隨著臉龐的出現,無數根長滿了粘稠吸盤的、粗壯的觸手,從裂縫中瘋狂地伸展出來,在半空中狂亂舞動。
那一瞬間,全球所有通過直播設備觀看的觀眾,都感覺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仿佛整個天空,都變成了那怪物的眼睛。
無處可逃,無處可躲。
極致的巨物恐懼,瞬間攫住了每一個人的心臟。
【那……那是什麼東西……】
【山……山活了?】
【跑!!!姜神快跑啊啊啊啊啊啊!!!】
直播間被撕心裂肺的尖叫和絕望的哭喊瞬間淹沒。
然而,姜寒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大腦中,關於眼前這個生物的信息,正如同潮水般浮現。
【規則畸變體 克托斯】。
一個由幽冥鬼門禁區的特殊規則與無盡怨念共同催生出的悲劇性聚合體。
它沒有生死概念,不懂善惡之分。
它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追尋它從未體驗過的「生」。
它雖然強大到足以媲美神明,但其核心驅動力,是「好奇」,而非「殺戮」。
『原來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宅男。』
姜寒在內心給這個滅世級的恐怖巨物,輕輕貼上了一個標籤。
這瘋批般的念頭,瞬間解構了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感。
他判斷出,與克托斯之間,存在溝通的可能性。
面對著那甦醒的、萬米之高的龐然大物,姜寒非但沒有後退,反而主動收斂了自身麒麟血脈的威壓。
他單手握住腰間的黑金古刀刀柄,擺出了一個防禦性的姿態,一步一步,主動朝著克托斯的方向靠近。
他要近距離觀察,確認自己的判斷。
同時,也要做好隨時戰鬥的準備,將主動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他懷裡,那隻剛剛還在呼呼大睡的燭龍幼崽,此刻被克托斯甦醒的氣息驚醒,嚇得渾身鱗片倒豎,整個身體縮成了一團,瑟瑟發抖。
這一幕,與姜寒的鎮定自若,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他……他在幹什麼?他瘋了嗎?他要走過去?!】
【別作死啊姜神!那玩意兒一根觸手就能把你碾成肉醬!】
【完了……徹底完了……人類最後的希望,要因為自己的傲慢而隕落了嗎……】
地府公務員們的彈幕也瘋了。
【白無常:(瞳孔地震)別過去!別過去啊老哥!老克剛睡醒的時候脾氣最差了!】
克托斯感受到了那股前所未有的、精純的、如同太陽般溫暖的「生」的氣息。
這是它在無數個沉睡的紀元里,幻想了無數次的味道。
它那巨大的盤狀臉龐,好奇地湊近了姜寒。
無數根揮舞的觸手,在空中興奮地狂舞,像是在跳著某種怪誕的舞蹈。
它似乎很想伸出一根觸手,去觸碰一下那個渺小的、散發著誘人氣息的生命體。
但又像個膽怯的孩子,伸到一半,又觸電般地收了回去。
最終,它那菊花般的口器微微張開,發出一陣低沉的、充滿好奇的聲波。
那聲波在姜寒的腦海中,自動被轉譯成了兩個字。
「活的?」
「生命?」
面對這孩童般天真的提問,姜寒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用一種混合著憐憫、無奈,仿佛在看一個傻子的眼神,仰望著那張占據了整個天空的巨大臉龐。
然後,他反問出了一個讓克托斯,以及全球所有觀眾,都瞬間宕機的問題。
「你難道不知道,死了的東西,在網上也能看直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