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炎京,表面上看還是那座城。
城門照常開,行人照常走,街邊賣早點的攤子照樣冒著熱氣,日子依舊這樣過著。
但那些在官場和世家內卻發生著大動盪,京城中王家的大門就被敲開了,進去的人穿著制式黑甲,靴子踩過門檻的時候石板面上還帶著夜露。
王家的家主和長子被帶走的時候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穿著中衣就被押上了馬車,緊接著是城南的陸家,然後是幾個在朝中掛職的官員,被從各自的府邸中帶出來的時候天色才剛泛灰白。
禁軍和城防司的人忙了一整夜,名單上的人一個沒有漏掉,全都帶到了刑部的牢房裡。
那些平日裡在朝堂上說得上話的面孔,此刻擠在狹小的昏暗隔間裡,有的垂著頭沉默不語,也有的眼神對視著。
具體會怎麼處置,還沒有定論,但所有人都清楚,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清掃,背後的旨意來自最上面那個人。
消息在上午之前就已經傳遍了各大世家和官署。
人心惶惶,這種感覺像一層薄霜,悄無聲息地鋪在了每一扇朱門的內外兩側。
而在城東那片深宅大院的某處,一輛馬車剛在府門口停穩又掉頭走了。
車簾沒掀起,看不清裡面坐著誰。
二皇子蕭無痕的府邸里,已經有一個多時辰沒有傳出過正常的動靜了。
他的房屋地面上散著碎瓷片和斷掉的木器殘件,蕭無痕站在那,胸口起伏厲害,右手攥著一塊碎掉的玉器邊緣,掌心處流出鮮紅的血液。
他剛才摔碎了的東西已經堆了半間屋子一件青瓷膽瓶從架子上被他拽下來砸碎,一柄紫砂壺被甩在柱子上炸成粉末,牆上那幅前朝名家的字畫被他扯下來扔在地上踩了兩腳。
那些東西他在府里擺了多年,平日裡視作珍藏,此刻散在地面上的碎片和殘布沒有一樣完好的。
他胸中還壓著沒散盡的火氣,火氣很盛,沒有絲毫消停的意思。
本來計劃好好的,馬家父子那邊當時,馬家跟他講了利弊,他暗中點了頭,也派人遞了話,如果真的事成,那之後可以給馬牛往上挪一挪爵位。
馬家那邊也百分百的跟他保證,靖遠侯府早就綁死了二皇子的船。
他甚至連善後的說辭都準備好了,到時候對外只說是一場不體面的私情糾紛,把人壓下去,把風聲摁住,這事就成了。
結果呢?
結果他派出去盯著的人回來告訴他,馬家父子死了,其他人還暴露了!
傳來的話說那個老的被當場踩碎,小的也沒活下來,被人捏斷了脖子,連完整的話都沒來得及多說一句。
而且那院子裡據說連陸地神仙級別的修士都站了幾個在屋頂上。
他安插在城防司里的那些人也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名單上的名字被清得乾乾淨淨,一個不剩,許多家族被順藤摸瓜抓到,使得他的計劃暴露在那位眼前。
蕭無痕走抬腳踹了一下那張歪倒的紅木椅子,椅子橫著滑出去撞在牆根,斷了一條腿才停下來。
他站在那裡喘了幾口氣,正要轉身再摔點什麼,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先是一聲短促的通報,然後是一個下人的聲音從門縫裡壓低了傳進來,帶著一點畏懼顫抖的聲音:「殿下……皇……皇上到了。」
蕭無痕抬起來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了下去。
他閉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那股涌到額頭的火氣被他壓回了最底層,他抬腳跨過地面上那堆碎瓷片,出了門朝前院方向走去。
穿過迴廊的時候他整了整衣領,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那一道口子已經不流血了,他捏了一下袖口把血跡擦乾淨,然後放慢了腳步。
待他來到前院時。
前院的空地上站著兩個人。
一身明黃色的便袍,身形比蕭無痕記憶中略微瘦削了一點點,但樣貌依舊威嚴。
他身後隔了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老太監,垂手低著頭。
蕭無痕快步走到那人面前,彎腰行跪拜禮:「兒臣拜見父皇。」
身後跟著幾個下人,一同跪著。
蕭正天站在他面前,沒有立刻讓他們起來。
他側過頭環顧了一圈院中的布局,最後才把目光收回到跪著的二皇子身上。
「起來吧。」蕭正天不溫不火的聲音傳出來。
「謝父皇!」
蕭無痕站起來,老實站在一旁。身後的其他人也紛紛起身。
蕭正天看了他一眼。
他朝周圍那些還站在後面的下人方向看了過去:「其他人退下吧,我跟痕兒聊幾句。」
那些下人如釋重負地快步退開了,腳步快速,很快就消失了。
前院只剩下三個人,蕭正天、蕭無痕,還有那個始終跟著蕭正天的老太監。
風從旁邊吹來,呼呼作響。
蕭正天背著手朝著廊下那邊走走了幾步,蕭無痕跟在他側後方,落後一步左右的距離,緊緊跟隨著。
兩人穿過那條通往中庭的石徑,兩側的花木在日光下鋪展開來,但誰也沒有過多欣賞沿途的美景。
蕭正天走在前面,在路過一個石砌的小池塘時放慢了腳步,水面映著天光和廊檐的影子,幾條錦鯉在水面下輕輕擺著尾巴。
「昨天的事,你怎麼看?」蕭正天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水面那幾條遊動的影子上。
蕭無痕停了一下步子,不慌不忙地開口:「七妹昨日在炎京遇刺,確實令人痛心,這也恰好說明了京中的治安管理、護城防衛等多方面都存在問題,同時也映襯出了另一個問題,炎京當中也有許多不安分的勢力在暗中活動。」
蕭正天聽著,接著抬起腳繼續朝前走著。
他走過池塘邊緣的小石橋,在橋的另一端慢下來,像是等著後面的人跟上。
「那你覺得,對這些人該怎麼做?」他又問了一句,「或者該施加什麼程度的懲戒?」
蕭無痕:「兒臣不知,請父皇解惑。」
蕭正天停住了腳步。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後半步的兒子,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三息。
「你呀,」他說,「還是這樣的性子。」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呢?」
沒有人回答他。
石徑兩側的灌木叢被風吹動了一下又恢復了靜止,蕭正天也沒有等那個回答,繼續順著剛才的話往下說了下去:「所有的關聯勢力,都下了大牢,該免職的免職,該問罪的問罪,你兄弟姐妹一共十人,如今剩下的也不多了,沒必要把事情做絕。」
他走到石徑盡頭轉了個彎:「你做的那些事,我就不追究了。」
蕭無痕的腳步微微慢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沒有讓人察覺到那一瞬間的變化。
「過幾天你就動身去北都城吧。」
蕭無痕抬眼看了他父親的背影。
「北都城那邊靠近大元接壤處,事務繁雜,正好磨一磨性子。」蕭正天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聖旨過兩天就到,這幾天你就準備準備,到時候聖旨下來就出發吧。」
蕭無痕張了張嘴,但最終他只是低頭應了一聲:「是!」
「你啊,還是太著急了。」蕭正天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回頭,繼續往石徑盡頭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
蕭無痕站在原地,看著那身明黃色的衣袍在日光下逐漸走遠,身旁的廊柱和花木在後退中把那段距離越拉越長。
他追了幾步,但沒有超過去,只是落後一截。
就這樣走了一小段之後,蕭正天開口,「好了,今天就這樣吧。」
接著蕭正天便往回走,蕭無痕緊緊跟在後面,
直到後面把蕭正天送出了府門。
馬車已經停在了門口,侍衛站在車板旁邊等著,那個老太監先一步走過去掀開了布簾。
蕭正天在登上馬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看很短,沒有說什麼,然後彎腰鑽進了車廂。
布簾垂落,車夫揚鞭輕輕喝了一聲,馬車沿著街道往皇宮方向駛去。
「恭送父皇!」
蕭無痕站在府門外的台階上,保持著恭送的姿態,直到那輛馬車在街角轉彎處被建築的邊角擋住,看不到了,他才直起身。
他轉身走回府內,那些下人看到他回來紛紛低下頭讓開道。
他走回自己剛才那間屋子,推開門,門檻內側的碎瓷片還沒來得及掃。
他站在門內停了一下,然後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片刻。
他低頭看著自己指節上那道幹掉的淺口,又看了看地面上那些狼藉的碎塊,然後他慢慢走到桌邊,在唯一還完好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
他沒有繼續砸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還完好的茶盞上,看了很久。
「北都城嗎?好好好,好的很啊……」然後他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眼神深邃!
皇宮,御花園。
午後的日光從頭頂斜照下來,在石板鋪成的小徑上拉開一道道柔和的光帶。
花壇里的鮮花正是盛開的時節,顏色從淺粉到深紫鋪了大半片花圃,風一吹過,花枝輕輕晃動,在牆面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影子。
蕭正天回到御花園之後沒有急著回殿內,他走了一圈,在魚池旁邊坐下來,目光看著水面上那些緩慢遊動的錦鯉和它們身後拖出的細碎波紋。
那個老太監隔了一段距離站在一旁等著。
日光安靜地鋪在每一片葉子和每一塊石面上,水面偶爾被風吹皺又很快恢復平展。
過了一會兒,他對旁邊候著的人說了一句:「去傳七公主來。」
「是,陛下!」
那人應了一聲快步離開了。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雲舒公主跟著引路的宮人穿過幾道迴廊和月洞門,沿著那條她走過無數次的小徑來到御花園深處。
她今天換了一身素淨的藕色衣裙,比昨天從地牢里出來時精神了許多,觀氣色也好了好多。
她走到池塘邊的石徑處停下腳步,對著坐在池邊的人影行了一禮:「兒臣給父皇請安。」
蕭正天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起來吧。」
雲舒公主直起身,走到旁邊位置站定。
蕭正天拍了拍旁邊的石凳示意她坐下,然後自己先坐了回去:「昨天的事,沒受什麼傷吧?」
「回父皇,沒有大礙,就是有些疲憊,昨夜休息過之後就好了。」
雲舒公主在石凳邊緣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自然。
蕭正天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水面上:「那就好,下來多注意休息。」
他頓了一下,「對了,那個孩子……就是朕那個皇外孫,明天帶來見見吧。」
雲舒公主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但她的表情很快就穩住了。
她看向蕭正天,嘴角彎了一下:「自無不可,父皇。」
蕭正天聽了這句話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他看著那些錦鯉在荷葉底下游進又游出,銀白色的背鰭在水面下一閃而過又潛入暗處。
陽光把水面切割成無數細碎的亮片,隨著水紋的擴散輕輕晃動,整片池面像一面被揉皺了的鏡子,把天光和花影攪在一起,又慢慢攤平了。
雲舒公主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從水面移開了一瞬,落在了自己膝蓋上那雙手上。
她知道明天要帶林峰來見他了,那個她二十年前生下被他們幾人一起丟下的孩子,馬上就要站在她父親面前。
此刻坐在這個她從小長大的園子裡,被午後的風和那些熟悉的花木香氣環繞著,她心裡滋生出一絲幸福感!
她聽到蕭正天在旁邊又問了一句:「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林峰。」她說。
蕭正天點了點頭,沒有再做聲。
「明天你就帶他過來,朕也不知道朕的孫兒如今長成什麼樣了,以前還小小一個的,現在應該樣貌周正的吧,要不是前些天得知消息,朕都差點忘記有這檔事了!」
蕭正天不由得感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