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兩父女接著又正常聊著家常。
晚膳是在御花園旁邊的偏殿裡用的，菜品盛在白瓷盤裡，整整齊齊。
蕭正天坐在主位上，雲舒公主坐在他右手邊，兩人吃飯的時候話不多，偶爾幾句也都是些尋常話，像什麼這道魚的火候可以，那道青菜炒得老了。
窗外的天色從橘紅變成暗紫。
雲舒公主沒有提昨天的事，蕭正天也沒有說什麼安排，有些事情沒必要明了，不需要反覆翻出來再談一遍。
用完膳之後又坐了一小會兒，蕭正天站起來說天色不早了，你也早點回府歇著吧。
雲舒公主起身行了禮，退出了偏殿。
當她走出宮門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馬車在宮牆外的陰影里等著，小彩站在車門旁邊，看到她出來就掀開了布簾。
雲舒公主上車之後靠在軟墊上，閉了一會兒眼，馬車沿著宮道往城東方向駛去，輪子碾過石板的聲音在夜裡傳出去很遠，又被兩旁的院牆收攏了。
她睜開眼看了一眼布簾縫隙外面掠過的街燈，燈火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她靠在軟墊上，感受車廂微微的晃動傳導到後背和肩膀，晃動的節奏讓她慢慢放鬆了一些。
回到公主府的時候府門內外的燈都還亮著，門口的侍衛看到她回來明顯鬆了口氣。
她跨過門檻沒有多說什麼，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彩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是她從宮裡帶回來的幾樣點心，包在油紙里，隔著紙還能聞到一點桂花和糯米的甜香。
第二天雲舒公主醒得早。
窗外的天光還是偏冷的調子，院子裡的鳥剛剛開始叫，聲音不遠不近的，像是習慣了清晨的這種安靜。
她坐在床邊緩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紙透進來的那塊灰白色光斑上，手指搭在被面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叫人進來梳洗更衣。
今天她換了一身淺杏色的衣裙，搭配下來整個人看著利落了不少。
她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髮髻，銅鏡里的面容在晨光里映出一層柔和的光澤，眼角的細紋在側光中隱隱顯出來又隱下去。
出門的時候小彩跟在她身後，一個容貌俊秀的年輕人已經在馬車旁邊等著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勁裝，腰間沒有掛明顯的兵器，但整個人鋒芒畢露，他看到雲舒公主出來便微微彎腰，沒有說話，只是側身拉開了車門。
他的手搭在車門邊緣的時候能看到指節上有一層薄薄的舊繭，一看就是常年握著某種細長的硬物留下的痕跡。
雲舒公主看了他一眼：「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屬下姓趙，單名一個勤字。」那年輕人回答，聲音清朗平穩。
趙勤便是他父皇派來給她的護衛其中的一個!
雲舒公主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彎腰上了車。
小彩跟在她身後也鑽了進去，在門邊坐下的時候把裙擺攏了一下壓好。
接著雲舒公主聲音從馬車內傳出，「走，去城西林府。」
趙勤等兩人坐穩之後合上車門，躍上車夫旁邊的位置，接過韁繩輕輕抖了一下，馬車便平穩地朝著城西方向駛去了。
早晨的街道上人還不多，空氣裡帶著露水和泥土混合的氣息，沿街的鋪子剛卸下門板，有人在門口灑水掃地，水潑在青石板上洇開一片深色又慢慢滲進縫裡。
此刻城西林府的門關著。
馬車行駛了將近一個時辰。
當趙勤把馬車停在台階下面，跳下來，之後是小彩，先走出來，借著小彩虹花扶著雲舒公主下來。
趙勤走上府門前，上前扣了扣門環，三響之後門內傳來腳步聲，門被從裡面拉開一道縫，一個下人模樣的人探出頭來。
趙勤側身讓了一下，讓那人能看到台階下方馬車旁邊的人影：「勞煩去通報一聲，雲舒公主來了。」
那下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馬車旁站著的雲舒公主和小彩，連忙把門拉開：「公主請進，您先坐，老奴這就去通報少爺。」
他說完側身讓開門口，等雲舒公主跨過門檻之後才直起身，快步朝後院方向走去，腳步踩在石板上的聲響越來越遠。
待小二離開之後，趙勤來到雲舒公主身旁，小聲開口，「這林府不簡單啊，就連一個小二都是宗師境。」
雲舒公主聽到之後，「哦？是嗎，那你應該很厲害吧？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境界？」。
趙勤聽到之後，故作謙虛的開口聲音裡帶著豪氣，「也不是很厲害，一般一般吧，不過就是天人之下無敵手，天人之上一換一。」
雲舒公主打斷了他，「行了，不用解釋了，我也聽不懂。」
趙勤面容一愣，接著也是乖乖的，回到後面跟著小彩旁邊。
雲舒公主帶著人站在前院處沒有急著往裡走，目光落在那片池塘上。
只見旁邊的池水清淺，陽光從斜上方照下來，把池水映出一層透亮的光澤，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
她注意到池子裡的魚有些不一樣，一條通體淡金色的魚正慢悠悠地從荷葉底下游出來，身後跟著五六條普通的錦鯉，排成一個鬆散的扇形，像是在跟著那條金色的魚遊動。
那金魚拐了個彎，後面的錦鯉也跟著拐彎，金魚停下來懸在水中，後面的也停下來擺著尾巴等在那裡，水面下那排身影整齊得像被牽引著一樣。
雲舒公主在池塘邊看了一會兒，那條金色的魚似乎也感知到了有人站在岸邊，偏過頭朝著她所在的方向停了兩息，尾巴輕輕擺了一下，然後又轉回去帶著那幾條錦鯉游向池塘的另一側了。
水面上的波紋擴散開，那些魚影在荷葉下方被陰影和光斑交錯覆蓋著，看不太清了。
這麼有趣的一幕她還是第一次見，那隻小魚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她正要收回目光，前方的廊下傳來了腳步聲。
由遠及近的，
雲舒公主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眼神里浮上了些暖意。
此人不是林峰，還能是誰。
她看到林峰正從那邊走過來，衣擺隨著走動輕輕晃動，她迎上去兩步：「峰兒。」
林峰走到近前站定，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趙勤看到林峰之後，他暗自打了探查的人的氣息，雖然此人給他的感覺修為確實沒他高，但隱隱的給他一股強烈的壓迫感，如果他一直能開戰的話，得出一個結論就五五開都有點心沒底。
林峰的目光在雲舒臉上停了一下，他在找什麼話題，一時還不知道怎麼開口。
也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稱呼才合適，最後只是隨口問了一句：「還好吧這兩天？」
「已經無礙了。」
雲舒公主看著他的臉，目光里含著笑意，接著她繼續開口，「今天來是想帶你去見一個人，你皇爺爺，也就是當今陛下。」
林峰想了想：「是今天嗎？」
「嗯，」雲舒公主點了點頭，
「今天去的話，你皇爺爺那邊還有時間，他最近事情多，過兩天可能又忙起來了。」
林峰沒有立刻應下來。
他站了幾息，此刻他思索著。
過了片刻他開口：「我現在還暫時不能確定，我得先去找一下青龍伯伯，問一下他的意見，再回答你。」
「行，」雲舒公主沒有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
「娘在這兒等著，你去去問。」
林峰轉身沿著廊下朝後院走去。
林峰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後院走，穿過第二道月門之後視野開闊了一些，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在頭頂撐開一片濃密的綠蔭，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面上印出細碎的光斑。
青龍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也開始喜歡躺在椅子上了。
青龍在他的屋子前的躺椅上躺著，手搭在扶手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均勻，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什麼。
其實這旁邊還有個方方的椅子和四個小石凳，但他還是喜歡在椅子上躺著，
無他，舒服!
林峰放慢腳步走到石凳邊上坐下來，
椅面微微響了一聲。
青龍沒有睜眼，但嘴唇動了一下：「怎麼了？」
「青龍伯伯，」林峰開口，聲音傳出，「雲舒公主剛才說想帶我去見一下當今陛下，我就過來問問您的意見。」
青龍緩緩睜開一隻眼側著頭看了他一下，然後兩隻眼睛都睜開了，頭枕在靠背上偏向他這邊：「想去就去唄。」
林峰坐在石凳上，張了張嘴又合上了，猶豫了一瞬還是問了出來：「青龍伯伯，他應該……跟我沒仇吧？」
青龍愣了一下，然後哈哈笑了兩聲，搖晃了一下椅子。
他坐起來了一點，歪著頭看著林峰，日光在他臉上：「你想什麼呢？當然沒仇了，你才多大，就當外公惦記你這個外孫子惦記了二十幾年，沒什麼的。」
「可是話本里不是都說，」林峰靠在石桌上，「最無情帝王家嗎？」
青龍笑著搖了搖頭：「話本歸話本，你不一樣，就現在的你來說，你暫時跟他還沒什麼仇。」
他頓了頓，見林峰還在猶豫，聲音放輕了些，「還是那句話，想去就去，沒什麼好顧慮的，你去了他還能把你吃了不成？」
林峰又問了一句：「那您不跟我一起去嗎？」
青龍已經重新躺回去了，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頭頂那片被屋檐框成一塊方形的天空，嘴角還帶著剛才那點笑意：「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就行，又沒什麼危險，我去了反而顯得陣仗大，你一個人去，自在一些。」
「萬一呢？」林峰說，「萬一那些什麼皇子之爭，見我這種突然冒出來的覺得有威脅，還沒見到人的時候就給我辦了。」
青龍閉著眼，語氣帶著一種隨意：「不礙事，真有人敢動你，明天我們就找人弄回去，而且你也用不著擔心什麼遇害不遇害的，就算你死了，我讓你爹叫更強的幫手下來，原地都能給你復活。」
林峰坐在石凳上，表情愣了一拍，像是想確認自己沒聽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一眼青龍：「……真的這麼強？」
「真的。」青龍說完這兩個字之後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聲音從後腦勺方向傳過來悶悶的，
「去吧去吧，沒什麼問題，你娘還在前頭等著呢，別讓她等太久。」
林峰從石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站在那兒又看了青龍的背影一息，然後轉身沿原路往回走了。
穿過中院的時候張玄陵已經站起來了，手裡捏著一片不知道從哪兒摘的草葉子在指間轉著，看到他經過朝他眨了眨眼：「峰哥出門？」
「嗯。」林峰點了下頭沒有停步。
「回來帶好吃的。」
林峰擺了擺手沒有回頭，拐過月洞門之後就能看到前院亭子那邊的人影了。
雲舒公主還坐在亭子裡，小彩站在她側後方，趙勤站在亭子外台階下面幾步遠的位置，安靜的木樁。
風吹過池塘水面帶起一圈漣漪，把陽光在水面上的倒影攪碎了又重新聚攏。
雲舒公主看到林峰走近便站了起來：「怎麼樣？」
「走吧。」林峰說。
雲舒公主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朝府門方向走去。
林峰跟在她旁邊，兩人並肩穿過前院，步子都不快不慢。
趙勤已經先一步走出了門口，把馬車門拉開等著，另一隻手搭在車板邊緣穩住車身。
小彩快步上前扶著雲舒公主先上了車，然後側身讓開位置讓林峰也上去。
林峰彎著腰鑽進車廂，布簾垂落下來把外面的光線濾成暖色。
他感覺到車身在趙勤跳上車夫位置的時候輕微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趙勤合上車門，躍上車夫旁邊的位置，抖了一下韁繩。
馬車平穩地駛動起來，車輪碾過石板路面的聲響由輕及重又轉為均勻的節奏，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音清晰而有間隔，一下接一下地傳進車廂里。
車廂里光線柔和，布簾邊緣透進來的光帶隨著車身移動緩緩變幻著明暗，在車廂內壁上畫出一道移動的亮痕。
雲舒公主坐在林峰對面，看著他，沒有再開口，像是在給他留出沉默的空間。
林峰靠著軟墊，目光落在布簾邊緣那道光帶上，看著它隨著車身的晃動一會兒寬一會兒窄，在車廂內壁上來回移動著。
就這樣馬車朝著皇宮方向緩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