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男寢後面的舊操場便響起了《運動員進行曲》。
一遍接一遍,沒完沒了。
那破喇叭估計用了不少年頭,聲音又尖又炸,每逢高音就滋啦亂響。
昨晚折騰到後半夜,這會誰也不願動彈。
我把腦袋蒙進被子裡,心想只要看不見太陽,就不算天亮。
半夢半醒間,我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機看了眼。
收件箱空空如也,QQ上小霜的頭像也是灰的。
這倆娘們,還真挺沉得住氣。
我正憋著股起床氣,寢室那扇破鐵門「哐」的一聲被人踹開了。
「都幾點了,還睡!」
自從上次痞子不知從哪弄來半罐紅油漆,在門上寫了個「浩」字後,學生會那幫查寢的幹部走到我們門口都會下意識放輕腳步。
敢這麼大張旗鼓出現的,也只有班主任老賀了。
他拎著根撐衣杆,殺氣騰騰走進來,挨個床鋪敲過去,一桿子挑開我的被子。
深秋的冷風拂來,凍得我瞬間縮成了蝦米。
「賀老師,再給五分鐘…」我閉著眼哀求。
「你乾脆睡到明年直接拿畢業證算了!」老賀拿撐衣杆敲得床沿梆梆作響,「開運動會班長都不帶頭,像什麼話?」
我嘟囔著頂嘴:「我這班長不是名譽職務嗎?」
「再廢話,明天你就不止跑三千米了,我直接給你報個鐵人三項。」
這話比什麼都管用。我觸電般翻身爬起,胡亂往身上套衣服。
其他幾個床鋪的牲口也沒好到哪去,一群人連牙都沒顧上刷,眼屎糊著眼角,就被老賀像趕鴨子轟去了後操場。
六院的運動會沒什麼花架子,不搞入場儀式,各班在操場上劃塊地集合觀賽就行。
操場還是老式的煤渣跑道,昨晚剛下過小雨,踩上去濕乎乎的。
跑道兩邊用白石灰重新描了線,這會已經坐滿了人。
木子她們那幫女生早早就到了。
十幾個姑娘圍坐在一塊,面前的報紙上堆著礦泉水和散裝小麵包。
男生倒沒剩幾個,簽完到後,多半已經翻牆溜了。
現在飛鳥網吧生意火爆得很,鎮上的小黑網吧關門了,想痛快上網,只能坐小巴去谷同。
今天趕上學校開運動會,周彪會做生意,專門讓阿勝開著麵包車在圍牆外接學生去谷同上網。
木子見我們幾個晃晃悠悠走過來,挑眉調侃:「你們207昨晚組團做賊去了?一個個虛成這樣。」
「搞了點深度的寢室文化交流,睡晚了。」
我順手拖了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撿起腳邊的礦泉水。
瓶蓋還沒擰開,便被她抬手拍掉了。
「喝水自己買去。」
我搓著手背,不樂意了:「我說木子姐,買賣不成仁義在。咱倆昨晚就算沒聊成對象,今天連瓶水都不讓喝了?」
木子眼神古怪看著我:「昨晚那句話把你刺激到了?」
「誰受刺激了?我就隨口問問。」
「上來就翻舊帳,小心眼。」木子嘟囔道。
「我這人記性好。」
「記性好就記住,這是拿班費給運動員買的。」
我指著她大腿上的報名表:「我不是運動員?你昨晚不是給我報了三千米?」
「明天才跑,等你跑完再說。」
我眼珠一轉,往前湊了湊,盯著她那張素淨的臉:「那等我跑完,你親自給我送過來?」
「送。」
「送到嘴邊?」
「行。」
「你親自餵?」
木子被我纏煩了,冷笑一聲,脫口而出:「你要真能跑完三千米,我嘴對嘴餵你都行。」
我當場擼起袖子。
「大夥可都聽見了啊,這可是你說的。」
她嗤笑一聲,壓根沒把我當回事。
「跑完不算,還得在規定時間內。你要是跑兩圈就趴地上裝死,我可不管。」
「那你就把牙刷乾淨,乖乖等著吧。」
「我建議你今晚先把遺書寫好。」
我倆正鬥著嘴,廣播裡開始通知男子一百米檢錄。
運動會這玩意,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還老老實實坐在各班區域,幾輪比賽一過,場面就亂套了。
跑道邊圍滿了一圈圈的人。有真心加油的,有純看熱鬧的。
但更多的是像我們這幫心懷鬼胎的男生,專門盯著田徑場上那些穿緊身運動短褲的女生。
黑仔站在我旁邊,倆眼直勾勾望著起跑線。
女子四百米正在檢錄。
有個微胖的女生在原地熱身,那身材屬實豐腴,稍微蹦噠,胸前一顛一顛的,隔著十幾米遠都看得清楚。
黑仔咽了口唾沫,嘖嘖感嘆:「波濤洶湧啊,真是波濤洶湧。」
我順著他的目光掃了眼。
確實晃眼。
我下意識轉頭,目光十分自然落在了不遠處的木子胸前,在心裡默默做了個對比。
嗯…底子不差,就是衣服穿厚了,有點虧。
結果這賊眉鼠眼的一瞥,當場被木子抓了個現行。
她臉一黑,蹲下身摳起塊石頭,毫不客氣朝我砸來。
我趕緊往旁邊躲。
石子擦著胳膊飛過,正好砸在刀疤腳邊。
刀疤一臉懵逼:「砸我幹嘛?」
木子指著我:「誰讓你跟他站一塊。」
「講不講道理了?」
刀疤罵罵咧咧往旁邊挪了幾步。
黑仔沒注意這邊的動靜,心思全在那個跑步女生的身上。
痞子悄悄繞到他身後,伸手就朝著黑仔的褲襠狠狠掏了一把。
「我操!」
黑仔嚇得渾身一激靈,轉身就要掄拳。
痞子一擊得手後已經躥出去好幾米遠,邊跑邊發出那種極其下流的賤笑。
「這逼養的,幾把都硬了!」
他聲音不小。
周圍十幾個人全轉過頭來。
幾個外班的女生滿臉鄙夷, 趕緊往旁邊躲,直接在黑仔周圍留出一片真空地帶。
黑仔臉都綠了。
「我想起你媽能不硬嗎?」
他拔腿便追。
痞子在人群里鑽得飛快,嘴上還不忘還擊。
「那你口味挺重啊,我媽都五十多了!」
倆人一追一逃,帶著一路的污言穢語,衝進了檢錄區,被場邊維持秩序的體育老師罵得狗血淋頭。
我趕緊離這群人渣敗類遠了點,裝出副完全不認識他們的樣子。
繞過人群,旁邊跳遠場地傳來一聲清脆的口哨。
沙坑旁立著幾根標杆,七八名學生正排隊等待。
秦倩穿著白色運動服,站在白線附近,手裡拿著記分本,正低頭記錄成績。
模樣算不上多好看,但五官端正,乾乾淨淨。
跟周圍吵吵鬧鬧的人群比起來,顯得特別安靜、妥帖。
我是真想不明白。
這麼落落大方的好姑娘,當初怎麼就能看上痞子這種人渣敗類。
痞子追著黑仔從旁邊跑過,嘴裡還在罵著不堪入耳的髒話。
秦倩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朝那邊看去。
痞子也看見了她。
臉上的賤笑像是被人一巴掌抽沒了。
兩個人隔著半條跑道,就這麼站著,對視了幾秒。
最後,還是秦倩先垂下了眼帘,平靜翻過記分本。
「下一位。」
痞子站在原地沒動。
黑仔氣喘吁吁追上來,本來還想踹他,看清沙坑邊站著的人,默默把腳收了回去。
「還賤不賤了?」
痞子咧了下嘴,沒笑出來。
「不賤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抖了兩下,才發現裡面已經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