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為了洗刷之前「不懂事」的罪名,顧琳琳生拉硬拽著葉蓁,又喊上宋思思,直奔王府井百貨大樓。
口號喊得震天響:「今兒必須給嫂子從頭到腳捯飭一遍!」
八十年代的王府井,那是京城的臉面。
人擠人,人挨人,空氣里飄著雪花膏那一股子甜膩香氣。櫃檯里的的確良、卡其布被大姑娘小媳婦們搶破了頭,售貨員手裡的小票撕得飛起。
「嫂子,你看這個!」
宋思思到底是文工團的台柱子,眼光夠「毒」。她從架子上扒拉出一件西裝外套,那墊肩厚得跟兩塊紅磚似的,往身上一比劃,那是相當扎眼。
「港台那邊最流行的!穿上這個,走道都帶風,絕對鎮得住場子!」
顧琳琳在一旁瘋狂點頭,眼饞得不行:「對對對!嫂子你太瘦了,穿這個顯精神!」
葉蓁雙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裡,目光涼涼地在那兩塊高聳的墊肩上掃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從骨科人體力學的角度分析,」葉蓁語氣平淡,像是在讀病歷,「這種厚度的墊肩會強行改變肩部線條,導致斜方肌長期處於被動緊張狀態。每天穿戴超過四小時,極易引發頸源性頭痛和肩周炎。」
她頓了頓,看著宋思思:「如果你想三十歲就得頸椎病,或者是想體驗一下『殭屍肩』,可以買。」
宋思思舉著衣服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都掛不住了。
這天沒法聊了!這哪是挑衣服,這是挑骨頭啊!
顧琳琳不死心,轉身又拎起一條褲腿肥大得能塞進兩隻冬瓜的大喇叭褲。
「那這個呢?大喇叭!配上蛤蟆鏡,走在大街上那就是絕對拉風!這可是現在最摩登的打扮!」
葉蓁瞥了一眼那拖地的褲腳,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褲腳開口過大,行走時空氣阻力是直筒褲的1.5倍。而且在下樓梯、趕公交這種需要緊急避險的情況下,極易發生踩踏絆倒。」
她給出了致命一擊:「這種設計,除了能兼職當掃帚拖地,沒有任何人體工程學價值。」
顧琳琳:「……」
她感覺自己手裡的不是時尚單品,而是一張殘廢通知單。
兩人備受打擊,決定祭出殺手鐧。一雙尖頭細跟的小皮鞋被擺到了葉蓁面前。
葉蓁盯著那鞋跟,眼神銳利得像是在看X光片:「跟高超過五厘米,人體重心前移,全身重量壓在跖骨上。長期穿會導致拇外翻、跟腱縮短、腰椎前凸。」
她抬起頭,一臉認真:「如果這是為了增加走路崴腳的概率,那設計得相當成功。」
宋思思和顧琳琳徹底絕望了。
她們算是明白了,對著一個外科醫生談風花雪月,那就是找虐。
半小時後。
葉蓁拎著戰利品走出百貨大樓。
顧琳琳看著葉蓁手裡的網兜,嘴角直抽抽。
五雙加厚純棉線襪,三套灰色純棉秋衣秋褲,不僅土氣,還實在。
還有一條深藏青色的男士羊毛圍巾,老氣橫秋的顏色。
「嫂子……」顧琳琳欲哭無淚,「你就不能買點女孩子喜歡的東西嗎?哪怕買瓶蛤蜊油呢?」
葉蓁緊了緊手裡的網兜,語氣理所當然:「純棉透氣吸汗,防止皮膚過敏。至於這條圍巾……」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團深藍色的毛線,清冷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顧錚頸部受過傷,受寒容易引發舊疾。這條圍巾含毛量80%,能使目標對象的頸部核心溫度提升1.5度,維持血液循環穩定性。」
宋思思和顧琳琳對視一眼,同時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這就是醫生的愛情嗎?
聽著像是在做實驗寫報告,怎麼細品起來,比供銷社的水果糖還甜呢?
***
逛累了,正值飯點。
三人沒去擠那些還要查介紹信的高檔飯店,在胡同口找了一家國營麵館。
推開厚重的棉門帘,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夾雜著豬油、大蔥和陳醋的香氣。店裡人聲鼎沸,木桌板凳被油泥盤得鋥亮。
「三碗炸醬麵!菜碼給足嘍!」顧琳琳衝著窗口喊了一嗓子,熟練地找了個角落坐下。
「嫂子,別看這地兒破,味道是一絕。」宋思思拿筷子捅了捅桌上的醋瓶子,「也就是這兒才有那股子老京城的煙火氣。」
葉蓁脫下軍大衣,露出裡面的白毛衣,整個人顯得乾淨利落,與周圍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兩人嘰嘰喳喳聊著大院裡的八卦——誰家小子考上大學了,誰家姑娘跟人私奔了。
這種充滿了生活瑣碎的噪雜,讓她那顆在手術室里緊繃慣了的心,竟有了片刻的安寧。
很快,面端上來了。
大海碗,手擀麵筋道彈牙,上面鋪著一層肉丁炸醬,黃瓜絲、心裡美蘿蔔絲、豆芽菜碼得冒尖。
顧琳琳早就餓了,顧不上淑女形象,拌勻了就開始吸溜。
葉蓁拿起筷子,剛準備挑起一根面。
突然,一道黑影從門帘縫裡「哧溜」一下竄了進來。
速度極快,像只受驚的耗子。
那是個約莫十幾歲的少年,衣衫襤褸,頭髮像枯草一樣亂蓬蓬的,臉上全是黑灰,根本看不清模樣。
他目標明確,直奔鄰桌客人剛吃剩半碗、還沒來得及收走的麵湯。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男孩抓起那個滿是油污的剩碗,仰頭就往嘴裡倒。連湯帶水,甚至還有客人吐在裡面的蒜皮,他也毫不在意,喉嚨發出「咕咚咕咚」急促的吞咽聲,像是餓鬼投胎。
「哎!哪來的叫花子!真晦氣!」
顧琳琳嚇了一跳,嫌惡地往旁邊躲。
正拿著大鐵勺在後廚盛面的店老闆聽見動靜,火冒三丈地沖了出來。
「又是你這小兔崽子!上次偷包子還沒打夠是吧?!」
老闆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手裡的鐵勺在空中揮得呼呼作響,帶起一陣風聲,衝著那男孩的瘦弱脊梁骨就狠狠砸了下去。
「滾!別髒了老子的地兒!」
顧琳琳嚇得筷子都掉了,下意識地捂住眼睛:「呀!」
男孩顯然是被打慣了,縮著脖子,死死護著懷裡的剩碗,連躲都不敢躲,只是本能地閉緊了眼,等著那一下劇痛。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落下。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穩穩地扣住了老闆粗壯的手腕。
全場死寂。
葉蓁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神色平靜。
「老闆,」她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威壓,「為了半碗剩飯,打壞了人,醫藥費你賠不起。」
老闆一愣,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體面、氣場嚇人的年輕姑娘,氣勢莫名就矮了三分。
「這……這小兔崽子是個慣犯!天天來偷吃!」老闆悻悻地收回手,嘴裡還在罵罵咧咧,但顯然是慫了。
那男孩察覺到沒挨打,偷偷睜開一隻眼。看到葉蓁的瞬間,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往後縮,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充滿了警惕和野性,像一隻受傷的小狼崽子。
葉蓁鬆開老闆的手,從兜里掏出一張嶄新的一元紙幣,「啪」地一聲拍在油膩的桌面上。
「再來一碗牛肉麵,加雙份肉。」
她指了指那個男孩:「算我的。不用找了。」
「得嘞!您是大善人,您說了算!」老闆變臉比翻書還快,抄起錢就往後廚跑,生怕這財神爺反悔。
葉蓁轉過身,看著那個男孩。
男孩還沒走,手裡依然死死攥著那個空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後廚的方向,喉結劇烈滾動。
那是極致的飢餓。
「嫂子,你管他幹嘛呀?」顧琳琳小聲嘀咕,「這種小流氓滿大街都是,救不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