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半碗牛肉麵,連湯帶水,下肚沒超過兩分鐘。
少年把碗舔得比洗過還乾淨,放下碗時,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胃裡突然塞進了太多東西,痙攣了。
他沒擦嘴,也沒道謝,只是退後兩步,背靠著牆角,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著葉蓁,身體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只要葉蓁有一點不對勁的動作,他立馬就能竄出去。
「嫂子,走吧。」顧琳琳看著那孩子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衣領,有些嫌棄地往後縮了縮,「這種胡同串子,沾上了就是狗皮膏藥,甩都甩不掉。」
宋思思也勸:「是啊嫂子,你給了錢又請了面,已經是仁至義盡了。這年頭,盲流多得是,管不過來的。」
葉蓁沒動。
她站在那兒,雙手插在軍大衣的口袋裡,目光越過那層層疊疊的油污和黑灰,直視少年的眼睛。
那種眼神,是野獸在荒原上獨自舔舐傷口的孤狠。
「叫什麼?」葉蓁開口,聲音清冷,卻沒帶刺。
少年喉結滾了滾,大概是吃人嘴短,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父母呢?」
「死絕了。」
簡單,粗暴,不賣慘。
顧琳琳翻了個白眼:「晦氣!嫂子,咱趕緊……」
「跟我走。」葉蓁打斷了顧琳琳的話。
三個字,像一顆釘子,叮囑在了這嘈雜的麵館里。
顧琳琳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啥?!嫂子你瘋了?你要把他帶回大院?」
宋思思也急了:「嫂子,這可不是小貓小狗,這大小子帶回去,要是手腳不乾淨……」
「我的決定,我負責。」葉蓁轉身,大衣下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她甚至沒回頭看那少年一眼,「想換個活法,就跟上。不想走,就繼續在這偷泔水。」
說完,她徑直掀開厚重的棉門帘走了出去。
寒風灌進來。
少年愣在原地,在那一瞬間,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迷茫。他看著那個清瘦卻挺拔的背影,咬了咬牙,像條被打怕了卻又渴望溫暖的流浪狗,低著頭,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
到顧家小院門口時,天已經擦黑了。
顧錚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裡拿著那本被翻得卷邊的《新時代女婿的自我修養》,聽見動靜,立馬把書往屁股底下一塞,起身迎了出來。
「媳婦兒,回來……」
話沒說完,顧錚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葉蓁身後,跟著個一米五幾的「泥猴子」。
一身餿味兒,頭髮亂得像雞窩,那雙眼睛在看到顧錚的一瞬間,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瞬間進入了防禦狀態。
那是遇見天敵的本能反應。
顧錚眯了眯眼,身上那股子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不自覺地溢了一點出來。
「哪撿的?」顧錚指了指石頭,語氣不善,「這一身味兒,把咱家院子裡的梅花香都蓋下去了。」
葉蓁換了拖鞋,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買了把蔥:「麵館撿的。看著順眼。」
顧錚挑眉:「順眼?」
他打量了一下那個髒得五官都看不清的小子,氣笑了:「媳婦兒,你這審美是不是有點太超前了?」
「去燒水。」葉蓁沒理會他的調侃,一邊挽起毛衣袖子,一邊往浴室走,「給他找身衣服。如果沒有,就拿你以前那些穿不下的舊作訓服。」
顧錚站在原地,舌尖頂了頂上顎,看著葉蓁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警惕地盯著自己的小狼崽子。
「行。」顧錚哼笑一聲,大步走到石頭面前。
他個子太高,一米八八的大高個像座山一樣壓下來。石頭下意識想退,卻被顧錚一隻手拎住了後衣領子,像拎小雞仔一樣提溜了起來。
「小子,運氣不錯。」顧錚把人往浴室方向一扔,「既然我媳婦兒發話了,就把皮洗乾淨點。要是敢髒了她的眼,老子把你扔回什剎海餵魚。」
半小時後。
當石頭穿著空蕩蕩的灰色秋衣,手足無措地站在堂屋裡時,顧錚正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餃子從廚房出來。
看到洗乾淨後的石頭,顧錚愣了一下。
雖然瘦得脫了相,但這小子的骨架子卻出奇的好。寬肩長臂,眼神堅毅,是個練武的好苗子。
「坐。」顧錚把一碗餃子墩在桌上。
石頭沒動,眼神看向正在擦手的葉蓁。
直到葉蓁點了點頭,他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拿起筷子,卻不敢夾。
「吃。」顧錚給自己剝了瓣蒜,語氣不耐煩,「在顧家,吃飯不積極,腦子有問題。」
這一頓飯,吃得格外安靜。
直到石頭把最後一口餃子湯喝完,葉蓁放下了筷子。
她看著顧錚,神色認真,甚至帶著一種上手術台前的鄭重。
「顧錚。」
顧錚正在嚼大蒜,聞言抬起頭,眼神溫和下來:「怎麼了?想誇我餃子包得好?」
「這孩子,我想留下。」葉蓁直視著他的眼睛,沒有彎彎繞繞,沒有試探,「不是心血來潮,也不是同情心泛濫。我想給他一個家。」
堂屋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秒。
石頭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葉蓁,那雙一直故作兇狠的眼睛裡,第一次湧上了慌亂和不知所措。
他是個沒人要的野種,是人人喊打的小偷。給他一個家?這女人是不是瘋了?
顧錚沒說話。
他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裡的餃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
那雙深邃銳利的眸子在葉蓁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一旁緊繃得像塊石頭的少年身上。
葉蓁的性格他了解。看似清冷,實則護短。這孩子身上肯定有什麼特質,戳中了她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或許,是在這小子身上,看到了曾經孤立無援的自己?
顧錚心裡一疼。
他把椅子往後一撤,發出「滋啦」一聲響。
顧錚站起身,走到葉蓁身後,雙臂環過她的肩膀,下巴極其自然地擱在她的頸窩裡,是個完全占有且保護的姿態。
「媳婦兒。」
顧錚的聲音低沉,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卻有著千鈞的重量。
「這家你說了算。你想養貓養狗還是養狼崽子,都隨你。只要你高興,把天捅個窟窿,老子也給你補上。」
葉蓁緊繃的脊背瞬間放鬆下來。
顧錚轉過頭,看著一臉震驚的石頭,嘴角勾起一抹那標誌性的痞笑,眼神卻變得銳利如刀。
「小子,聽見沒?既然進了這個門,以後就是顧家的人。」
顧錚伸手,在石頭那還在滴水的腦袋上狠狠揉了一把,力道大得差點把人按進桌子裡。
「不過,咱家不養閒人。葉醫生只負責救人,不負責帶娃。」
顧錚指了指自己,笑得一臉燦爛,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活像個準備吃人的大灰狼:
「從明天起,五點起床。跟著我出操、負重跑、練格鬥。既然叫石頭,那就得練硬了,別出去給老子丟人。」
「咱家添的不是雙筷子。」顧錚拍了拍石頭的肩膀,震得少年渾身一顫,「是添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