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蓁眯起眼,起身走到巨大的木質檔案櫃前。
「大河公社……爛泥灣……」
她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開始定向檢索這個村子的所有死亡記錄。
半小時後。
桌上鋪滿了三十多份病歷。
觸目驚心。
這個只有幾百人的小村莊,這麼些年,因為「大肚子病」和「吐血」死亡的人數,竟然高達三十六人!
而且,涵蓋了男女老少。
肝硬化,什麼原因導致的呢?
「不是B肝。」葉蓁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酒精肝?一村子男女老少都是酒鬼?想想就不大可能。」
她的目光落在「爛泥灣」這三個字上。
爛泥灣。
顧名思義,地勢低洼,水網密布。
葉蓁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這個時代的地理環境。青雲縣靠水,這幾年雖然在搞農田水利建設,但很多偏遠村落依然保留著原始的灌溉方式。
水。
釘螺。
尾蚴。
一個被歷史塵封,卻從未真正離去的幽靈,在葉蓁腦海中漸漸清晰。
難道是……
日本血吸蟲病?
這種病在五十年代曾經被大力整治過,甚至寫過「借問瘟君欲何往,紙船明燭照天燒」的詩句。但在某些偏遠死角,因為防控意識鬆懈,它正在悄無聲息地捲土重來。
葉蓁重新睜開眼,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燃燒著一團火。
這哪裡是病歷。
這是一本本閻王爺的錯帳。
她拿起鋼筆,鋪開一張信紙。沒有絲毫猶豫,筆尖在紙上飛快遊走。
《關於青雲縣大河公社爛泥灣大隊不明原因肝病高發的流行病學分析報告》
字跡娟秀,力透紙背。
……
次日清晨。
第一縷陽光穿透檔案室滿是灰塵的玻璃窗,照在辦公桌上。
「吱呀!」
門被推開。
趙海峰手裡提著兩個油紙包的肉包子,還有一搪瓷缸豆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他覺得把這麼個寶貝扔在檔案室實在是不像話,特意起了個大早來獻殷勤。
一進門,他就愣住了。
葉蓁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她身上披著那件單薄的白大褂,手邊壓著厚厚一沓寫滿字的紙。
那雙做手術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微微蜷縮著,指關節因為長時間握筆有些泛紅。
趙海峰心裡莫名一酸。
這姑娘,看著冷冰冰的,怎麼幹起活來比誰都拼?
他把早飯輕輕放在旁邊,剛想找件衣服給她蓋上,視線卻被那份報告吸引了。
這是什麼?
趙海峰湊過去,原本只是隨意一掃,可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變了。
從疑惑,到震驚,再到驚恐。
「……根據現有三十六份死亡病例分析,該村村民呈現明顯的家族聚集性和水源相關性……臨床表現高度符合晚期血吸蟲病特徵……建議立即對爛泥灣水域進行釘螺普查……」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趙海峰的心口。
「你也覺得是血吸蟲,對嗎?」
一道略帶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趙海峰嚇了一跳,抬頭一看,葉蓁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她坐直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神色卻清醒得可怕。
「葉……葉醫生。」趙海峰指著那份報告,手指都在哆嗦,「這可不敢亂說啊!咱們縣早在十年前就宣布消滅血吸蟲了!這要是報上去,那是打縣裡領導的臉!」
「臉面重要,還是人命重要?」
葉蓁站起身,拿起那杯有些微涼的豆漿,仰頭喝了一口。
「三十六條人命,就在這五年裡,沒聲沒息地沒了。」她指著那一桌子病歷,「趙院長,你也是醫生。你應該知道,這種病的可怕。」
趙海峰沉默了。
作為一個在這個縣城幹了大半輩子的老醫生,他怎麼會不知道爛泥灣?
那個村子,窮,髒,被人嫌棄。
外面的姑娘不願嫁進去,裡面的小伙娶不著媳婦。大家都說那地方風水不好,犯了煞氣,得了這種大肚子病就是命。
久而久之,連醫生都麻木了。
「還有個事。」趙海峰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你既然查到了爛泥灣,應該也聽說了那個村的另一個外號吧?」
葉蓁挑眉:「什麼?」
「矮子村。」
趙海峰苦笑一聲,比劃了一下高度,大概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個村里,有好些個成年人,身高只有一米二、一米三。看著像小孩,其實都二三十歲了。老百姓都說是那是土地爺詛咒,長不高。」
葉蓁握著搪瓷缸的手猛地一緊。
原本只是八成把握,現在變成了九成。
「那就對了。那不是詛咒,也不是基因缺陷。」
「那是垂體性侏儒症。」
看著趙海峰一臉茫然,葉蓁語速極快地解釋:「兒童時期反覆感染重度血吸蟲病,蟲卵毒素會嚴重影響腦垂體功能,導致生長激素分泌不足,骨骼閉合提前。這種因為寄生蟲感染導致的侏儒症,是典型的流行病學鐵證!」
趙海峰張大了嘴巴。
他在書上看過侏儒症,也看過寄生蟲,但他從來沒把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過!
把「土地爺的詛咒」用醫學原理解釋得這麼透徹,這姑娘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趙院長。」
「這份報告,我署名。你敢不敢遞上去?」
「小葉,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是大城市來的專家,技術好,眼界高。可這地方上的事兒……它複雜。」趙海峰狠狠吸了一口煙,讓那種辛辣的味道衝進肺里,試圖壓住心裡的慌亂,「這要是報上去,查實了還好說。萬一……我是說萬一,省里的專家組下來,沒查到釘螺,沒驗出蟲卵,那這就是造謠生事。擾亂民心,破壞安定團結……這罪名,你擔不起,我也擔不起。」
葉蓁放下杯子,沒說話,只是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趙海峰看著眼前這個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姑娘。她明明那麼瘦弱,卻像是一棵挺拔的青松。
他想起了那天手術台上那驚天動地的開顱術,想起了她說的「醫生手裡拿的是刀」。
這一刀,不僅能切開腦子,還能切開這層蒙在爛泥灣頭上的愚昧黑紗。
「遞!」
趙海峰猛地一拍桌子,眼圈發紅,「他娘的,老子窩囊了半輩子,今兒個就陪你瘋一把!要是上面怪罪下來,大不了我這個院長不幹了,回家種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