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衛生局,局長辦公室。
空氣里飄著一股廉價的茉莉花茶味,但這壓不住那股子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趙海峰坐在沙發邊沿,屁股只敢沾三分之一,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他對面,坐著嚴華。青雲縣衛生局的一把手,出了名的「鐵娘子」。
「趙海峰,你腦子進水了?」
嚴華把那份手寫的報告往桌上一拍,力道不大,卻震得茶杯蓋子亂跳,「這種報告你也敢遞?『血吸蟲捲土重來』?這帽子扣下來,你那院長不想幹了,我這局長還得背處分!」
趙海峰哆嗦了一下,「這個報告,是小葉大夫寫的,就是那天做鑽孔手術那個,你當時也在場。」
嚴華敲桌子的手停在半空。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樹上幾隻麻雀在嘰嘰喳喳。
「那個年輕姑娘?」嚴華眯起眼睛,視線落在那份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的報告上。
「是她。」趙海峰點頭,「她查了一整晚的死因檔案。」
嚴華沉默了幾秒,抓起桌上的自行車鑰匙串往兜里一揣:「走。去看看她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在那譁眾取寵。」
兩人來到縣醫院檔案室。
葉蓁正在看桌子上那張有些泛黃的《青雲縣行政區劃圖》。
她背對著門,站在地圖前。她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雙色鉛筆,那是護士用來畫體溫單的。她在那張泛黃的圖紙上久久凝視,像是在審視一場戰役的沙盤。
趙海峰推門進去,喊了一聲:「小葉,嚴局長來了。」
葉蓁轉過身。她沒穿白大褂,裡面是一件半舊的米色毛衣,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清瘦卻有力。看到嚴華,她沒有普通職工那種點頭哈腰的侷促,只是平靜地叫了一聲:「嚴局長。」
嚴華打量著她,目光銳利:「趙院長說,你憑几本病歷就敢斷言血吸蟲病復發?」
葉蓁沒解釋,轉身走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拔開鉛筆的筆帽。
紅色的筆尖懸停在地圖左下角,那裡是一片密集的藍色水網紋路。
「這裡,是大河公社。」
葉蓁的手很穩,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她在地圖最窪的一塊區域重重畫了一個紅圈。
「這是爛泥灣。」
嚴華抱著雙臂,沒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葉蓁的手指順著地圖上藍色的河流線條向上滑動,紅色的筆跡緊隨其後,在地圖上拉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線:「大河公社的水源,上游是盤龍嶺水庫,下游匯入青雲河。這中間的地勢像個漏斗,水流到這裡速度變慢,形成了三道死水灣。」
她在地圖上的三個彎道處,分別重重地點了三個紅點。
「第一道灣,李家村,近五年不明原因肝腹水死亡病例,3人。」
「第二道灣,趙家鋪,5人。」
「第三道灣,爛泥灣。」葉蓁的聲音稍微停頓了一下,指尖在那塊窪地上用力一點,「這裡地勢最低,水流幾乎靜止,是釘螺最容易沉積繁殖的地方,也是血吸蟲尾蚴密度最高的區域。死亡病例,36人。」
36人。
這個數字被她說得極輕,落地時卻極重。
葉蓁轉過身,背靠著那張被她畫上了刺眼紅線的地圖。她看著嚴華,眼神里沒有挑釁,只有陳述事實的冷靜。
「嚴局長,您是本地人,應該比我更清楚『肝硬化』在農村意味著什麼。」
嚴華眉頭擰成了川字,沒說話。
「肝硬化導致門靜脈回流受阻,側支循環建立,食管胃底靜脈曲張。」葉蓁語速平緩,卻字字如刀,「一旦破裂,血就像噴泉一樣湧出來。老百姓管這叫『吐血病』,醫生管這叫『上消化道大出血』。」
她從趙海峰手裡抽過那一沓病歷,隨手翻開一本。
「張二狗,死前嘔血兩臉盆,腹圍一米二。」
「李秀蘭,死前各種偏方吃盡,死後肚子還沒消下去。」
葉蓁把病曆本合上,直視嚴華:「嚴局長,在流行區,不明原因的肝脾腫大、腹水、侏儒症,首先應排除晚期血吸蟲病。」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牆上的掛鍾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嚴華盯著地圖上那道刺眼的紅線,那是她管轄的地界,是她的家鄉父老。她的手在桌沿上死死摳住,指節泛白。
良久,她站起身,抓起掛在衣架上的大衣。
「備車。」
嚴華的聲音有些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去爛泥灣。」
趙海峰傻眼了:「局……局長,這天剛下了雪,路不好走啊……」
「路不好走就不看病了?」嚴華瞪了他一眼,轉頭看向葉蓁,「敢不敢去?」
葉蓁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把那支紅筆插回口袋:「求之不得。」
……
去爛泥灣的路,確實不是人走的。
那是條土路,前兩天剛下了大雪,太陽一曬,化成了黏糊糊的爛泥塘。
吉普車哼哧哼哧地爬著坡,輪子捲起黃泥漿子,甩得車窗上一片模糊。
「嗡——嗡——」
車身猛地一震,不動了。後輪陷進了一個滿是泥漿的深坑裡,任憑司機怎麼轟油門,除了冒黑煙和空轉,紋絲不動。
嚴華推開車門,二話不說跳了下去。
她腳上那雙半舊的黑皮鞋瞬間就被泥漿吞沒。嚴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趙海峰,下來推車!」
趙海峰苦著臉下了車,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算是廢了。
嚴華看了一眼坐在後排的葉蓁。這姑娘穿著白大褂,裡面是件乾淨的毛衣,看著就跟這泥地格格不入。
「小葉,你在車上掌方向盤,讓司機下來推……」
話音未落,另一側的車門開了。
葉蓁跳了下來。
她沒說話,徑直走到車尾,找了個著力點,雙手抵住滿是泥濘的車廂後蓋。
嚴華愣了一下:「你……」
「多個人多份力。」葉蓁側過頭,那張清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嚴局長,推吧。」
「一、二、三!推!」
「轟!」
泥漿飛濺。
黃色的泥點子濺在嚴華的臉上,也濺在葉蓁潔白的白大褂上,像是一朵朵炸開的土花。
兩人肩膀挨著肩膀,腳底打滑就用膝蓋頂。
終於,隨著一聲咆哮,吉普車衝出了泥坑。
兩人氣喘吁吁地站在路邊,相視一笑。
那一刻,沒有什麼局長和醫生,也沒有什麼前輩和晚輩。
只有兩個滿身泥點子、要去救人的戰友。
「行啊,丫頭。」嚴華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沒擦自己,先遞給了葉蓁,「我以為城裡來的專家,都是坐辦公室喝茶的主,怕髒。」
葉蓁接過手帕,沒急著擦臉,而是先擦了擦手上的泥,語氣平淡:「醫生沒有籍貫,病也沒長眼睛挑人。在手術台上,腸子裡的東西比這髒多了。」
嚴華怔了怔,隨即爽朗大笑:「說得好!就沖你這句話,今兒個這爛泥灣,咱們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