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到村跟前就不敢走了。
司機老張跳下車,看了半天,最後轉向車裡,一臉苦相:「嚴局,真不成了。這路太爛,不敢往前開了。」
嚴華看了一眼遠處隱沒在灰霧裡的村落輪廓,那是爛泥灣。
「走進去。」
嚴華是個狠人,推開車門,一腳深一腳淺地踩進了沒過腳踝的爛泥里。那泥漿子冰冷刺骨,瞬間就能透進鞋襪。
趙海峰看著自己那雙還沒徹底報廢的皮鞋,咬了咬牙,也跟了下去。
葉蓁走在最後。
這路確實難走。前幾天剛化的雪水混著黃土,成了這種粘稠得像膠水一樣的爛泥。每走一步,腳都要被地面吸住,得費老大的勁才能拔出來。
越往裡走,那股子腐敗的腥臭味就越濃。不是簡單的垃圾臭,而是水草腐爛混合著某種陳年排泄物發酵的味道,甚至還夾雜著死老鼠的腐氣,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黏膜上,讓人胃裡一陣陣翻騰。
這就是爛泥灣。這種環境,正是釘螺最喜歡的天堂。
村口沒有狗叫。在這個年代的窮村,人都吃不飽,哪裡還養得起狗。連只雞都看不見,整個村子靜得像是個亂葬崗。
幾間歪歪斜斜的泥坯房像要倒塌的積木一樣散落在窪地里。牆皮大片剝落,露出發黑的稻草梗和裡面的土坯。門窗大多是用破塑料布或者爛草蓆擋著的,風一吹,那破布就像招魂幡一樣呼啦啦地響,發出悽厲的拍打聲。
「那是……」趙海峰突然停下腳步,倒吸了一口涼氣。
路邊的土牆根下,蹲著幾個人。
他們穿著不合身的破棉襖,袖口和褲腿都挽了好幾道。如果單看身高,這也就是七八歲的孩子。大大的腦袋,細瘦的四肢。
他們目光呆滯地看著這三個衣著光鮮的外來客,眼神里有些好奇。
趙海峰下意識想從口袋裡掏點什麼吃的哄哄孩子,手伸進去才想起來什麼都沒帶。
「小朋友,你們家大人呢?」趙海峰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藹些。
沒人理他。那幾個「孩子」只是遲緩地眨了眨眼,眼皮耷拉著,眼角全是眼屎。
葉蓁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孩子」臉上。那張臉皮膚粗糙黝黑,眼角有著深深的魚尾紋,下巴上甚至還有稀疏的胡茬。
那不是孩子的臉。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成年人的臉,被強行安在了一個侏儒的身體上。
「不是孩子。」葉蓁的聲音很輕,在寒風中聽得格外清晰,「這就是典型的侏儒症。他們至少二十五歲了。」
嚴華的身體晃了一下,腳下的步子亂了,差點踩進一個泥坑。
雖然在辦公室里聽葉蓁匯報過,那些冰冷的醫學術語和數據她都記得。但親眼看到這活生生的人間慘劇,衝擊力完全是兩個概念。
那是活生生的人啊。本該是家裡的頂樑柱,本該娶妻生子,現在卻像被施了妖法一樣,永遠困在了這副殘缺的軀殼裡。
「造孽……」嚴華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三人一路打聽著,來到村長家裡。
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個稍微大點的土棚子。院子裡堆著些爛柴火,屋檐下掛著幾串乾癟的紅辣椒,算是這灰敗村子裡唯一的亮色。
一個披著破棉襖、背有些駝的中年男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迎了上來。他那件棉襖不知道穿了多少年,領口油黑髮亮,露出的棉花都成了硬塊。
趙海峰上前一步,亮明了身份。
「哎喲,是縣裡的領導嗎?」男人臉上堆著討好的笑,褶子裡夾著泥垢,那是常年洗不乾淨的窮酸氣,「我是這兒的村長,王老蔫。這大冷天的,領導咋跑這種窮窩窩裡來了?快,屋裡請,就是太亂,沒地兒下腳……」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搓著大腿,眼神飄忽,不敢看嚴華的眼睛。
「別廢話。」嚴華板著臉,沒進屋。她身上的官威在這個破敗的村子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能鎮住場子,「帶我們去病最重的人家看看。我要看那些肚子大的,吐血的。」
王老蔫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神閃爍得厲害:「領導,這就是窮病,沒啥好看的。大家都說是風水不好,犯了煞……」
「帶路。」
葉蓁打斷他。她衣服上還沾著推車時濺上的泥點子。但她站在那裡,那種清冷凌厲的氣場,比嚴華還要讓人心驚。
那是醫生在面對疾病和愚昧時,特有的強硬。
王老蔫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嘴。
老劉頭的家在村子最低洼的地方,緊挨著那條發黑的水溝。
屋裡黑得像個地窖,只有灶膛里的一點余火透出微弱的光。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尿騷味、草藥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死亡氣息。
葉蓁一進門,就聽到了拉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土炕上躺著個人。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那是個人形。被子是一團發黑的棉絮,早就看不出本來的顏色,硬邦邦的像塊鐵板。
被子底下隆起一個巨大的鼓包——那是嚴重腹水撐起來的肚子,像個隨時會炸裂的氣球,壓在那具枯柴般的身體上。
炕邊坐著個女人,頭髮蓬亂,手裡端著個缺了口的黑瓷碗。
「爹,喝點吧。」女人聲音木木的,聽不出悲喜。
碗裡是黑乎乎的湯藥,散發著一股燒焦的味道,混著灶膛里的菸灰氣。
葉蓁鼻子動了動,眉頭瞬間擰緊:「香灰?」
女人抬起頭,那雙眼睛空洞得像兩口乾枯的井,裡面沒有水,只有灰:「神婆給求的。說是喝了能把那股氣壓下去。」
葉蓁沒說話,伸手接過了那隻碗。
冰涼。
碗底沉澱著一層厚厚的灰燼。這就是這個被遺忘的角落裡,唯一的「醫療資源」。他們把救命的希望,寄托在一把燒過的草木灰上。
一個怯生生的小腦袋從女人身後探出來。是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枯黃的頭髮像亂草一樣,臉上髒兮兮的,只有那雙眼睛大得嚇人,盯著葉蓁口袋裡露出的半截鋼筆閃閃發光。
葉蓁心裡一動。
她把那碗香灰水放在灶台上,從兜里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這是臨來前顧錚硬塞給她的,那個男人總怕她低血糖暈倒,把糖塞得她口袋鼓鼓囊囊的。
「給。」葉蓁剝開糖紙,露出裡面乳白色的糖塊,遞過去。
奶香味在渾濁的空氣里散開,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小女孩沒接。
她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猛地縮回腦袋,整個人藏進了母親乾癟的背影里,瑟瑟發抖。那雙大眼睛裡寫滿了恐懼。
「她沒見過。」女人苦澀地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這輩子都沒吃過糖。」
葉蓁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間,拿著手術刀切開腦顱都面不改色的葉大醫生,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像是被那股子怪味熏到了眼睛。
她把糖紙重新包好,塞進小女孩緊緊攥著的小手心裡,動作強硬得不容拒絕。
「拿著。這是甜的。」
說完,她轉過身,聲音恢復了那種手術室里的冷靜:「嚴局長,麻煩讓他們燒點開水。哪怕是井水也行,必須燒開。」
嚴華二話不說,轉身就去灶膛邊生火。堂堂衛生局長,此刻像個燒火丫頭一樣蹲在地上吹火筒。
水開了。
葉蓁挽起袖子,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布,沾了熱水,擰乾。
她走到炕邊,掀開了那床發黑的棉絮。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老人的下半身幾乎泡在失禁的排泄物里,褲子早就濕透了,粘在皮膚上。因為長期臥床和營養不良,尾椎骨和腳後跟的皮膚已經潰爛,流著黃水。
嚴華正在倒水,聞到這味兒,胃裡一陣翻湧,下意識地捂住鼻子,別過頭去乾嘔了一聲。
葉蓁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像是在對待一位尊貴的病人,而不是一個風燭殘年的窮老頭。她先是用剪刀剪開了那條髒得發硬的褲子,然後動作輕柔地幫老人擦拭著身體。
熱水擦過枯瘦的皮膚,帶走污穢,留下一絲久違的溫熱。
老人渾濁的眼珠動了動,那張像是樹皮一樣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著,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
「別說話,省著力氣。」
葉蓁的聲音難得溫柔,透著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
她換了一盆水,開始幫老人按摩僵硬的四肢。她的手很專業,指法精準地落在肌肉起止點上,避開了那些潰爛的傷口。
趙海峰端著水盆站在旁邊,看著葉蓁那雙白皙修長的手在污濁的皮膚上遊走。那是一雙拿手術刀的手,每一根手指都金貴得很,現在卻在那堆污穢里忙活。
他心裡五味雜陳。這就是頂尖專家的素養嗎?在手術室里如神祗般高傲,令人仰視;在泥濘的農舍里,卻能低下頭,比親閨女還要細緻。
這才是真正的醫生。
擦洗完,葉蓁擦乾手,開始給老人查體。
望、觸、叩、聽。
她的手指在那個鼓脹如鼓的肚子上輕輕叩擊,發出「咚咚」的濁音。大量腹水。
接著,她的手向下移,去觸診肝脾。
突然,葉蓁的指尖停住了。
在老人左腿腹股溝下方大約三厘米的位置,她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異物。
硬。圓潤。像一顆埋在皮膚底下的豌豆。
葉蓁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那種手術台上特有的專注光芒再次回到了她的眼中。
她沒有立刻聲張,而是用拇指和食指將那個結節輕輕捏住。她閉上眼,指腹感受著那個小東西的質地、邊緣、活動度。
質地堅韌,像軟骨一樣。邊緣不規則。與周圍組織粘連緊密,推不動。
這是經過歲月沉澱後,機體對入侵者築起的最後一道防線。
「嚴局長,趙院長。」
葉蓁站直身體,指著老人腹股溝處那個不起眼的凸起。
「這就是異位血吸蟲肉芽腫。」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聲驚雷,炸在這個昏暗的小屋裡。
「血吸蟲卵順著門靜脈系統逆流,或者通過側支循環,在這裡沉積,形成了這種特殊的結節。這是蟲子留下的腳印,賴不掉的。」
葉蓁轉過頭,看著嚴華:「只要再做個大便孵化實驗,證據就全了。」
屋外的風呼嘯著吹過破爛的窗戶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哭訴這些年的冤屈。
嚴華看著葉蓁。
昏暗的油燈下,這個年輕姑娘的眼睛亮得嚇人。那裡面沒有對骯髒環境的嫌棄,也沒有對仕途前程的算計,只有對真相的執著,對生命的敬畏。
嚴華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衝上了頭頂,剛才的那點官架子、那點顧慮,全都被這把火燒了個乾淨。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小葉,他這病……還有得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