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碾過壓實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穩穩停在顧家大院門口。
車燈劃破夜色,照亮了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還沒等顧錚熄火,大門就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暖黃的燈光傾瀉而出,伴隨著一團白色的哈氣。
「回來了!可算是到了!」
顧奶奶裹著厚實的棉襖,走得比誰都快。身後跟著顧老爺子,雖然背著手裝深沉,但那伸長了往外探的脖子早就出賣了他。
車門剛開,葉蓁一隻腳還沒落地,手就被一雙溫暖枯瘦的手掌握住了。
「哎喲,我的心肝肉。」顧奶奶借著門口的燈光,上下打量著葉蓁,眼圈瞬間就紅了,「瘦了,下巴都尖了。那青雲縣是什麼苦窯?就把人搓磨成這樣?」
葉蓁心裡一暖,反手扶住老人:「奶奶,我沒事,就是忙了點,精神頭好著呢。」
「好什麼好?你看這手,冰涼!」
顧奶奶一邊心疼地搓著葉蓁的手,一邊扭頭瞪向剛下車的顧錚:「顧錚!你是怎麼當丈夫的?你就讓蓁蓁這麼凍著?」
顧錚拎著兩個大行李包,一臉無奈:「奶,車裡開著暖風呢,能冷哪去?」
「還頂嘴!」顧奶奶橫了他一眼,「還不趕緊把人扶進去?要是凍壞了我的孫媳婦,唯你是問!」
進了門,顧錚把行李放下,走到葉蓁身邊。
此時的他,哪還有半點「活閻王」模樣?他極自然地蹲下身,不由分說地握住葉蓁的腳踝,幫她把那雙沾了雪泥的靴子脫下來,換上早就烤得熱乎乎的棉拖鞋。
動作熟練,仿佛做過千百次。
葉蓁有些不好意思,想縮回腳:「我自己來……」
「別動。」顧錚抬頭,大手在她腳背上搓了兩下,「這幾天降溫,寒從腳起,暖過來再走。」
顧老爺子在一旁看著,鬍子翹了翹,冷哼一聲:「出息。」
嘴上這麼說,眼裡卻全是笑意。
一進屋,熱浪撲面而來。
飯桌上早就擺滿了菜。銅鍋涮肉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炭火燒得正旺。旁邊擺著幾碟精緻的京八件,還有葉蓁愛吃的糖醋小排、紅燒獅子頭。
「嫂子!」
葉蓁剛一露面,一道身影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顧琳琳穿著件粉色的羊絨衫,以前那個總是鼻孔朝天、滿嘴「鄉下人」的嬌蠻大小姐,此刻眼睛亮得像兩隻百瓦大燈泡。
她衝過來挽住葉蓁的胳膊,親熱得像親姐妹:「嫂子,你可算回來了!你不知道,這幾天大院裡都傳瘋了!」
「傳什麼?」葉蓁被她這股熱情勁兒弄得有些不適應。
「傳你是神醫啊!」顧琳琳激動得臉蛋紅撲撲的,「聽說你把咱們軍總那幫眼高於頂的專家全震住了?連協和的副院長都開著紅旗車去給你送設備?現在那些個發小都變著法跟我打聽,問能不能走後門找你看病呢!嫂子,你簡直太給我們顧家爭臉了!」
「吃飯吃飯,哪那麼多話。」顧奶奶夾了一大塊排骨放進葉蓁碗裡,「蓁蓁啊,這次去德國,奶奶給你準備了件皮大衣,裡面是實打實的羊羔毛,擋風。洋鬼子那地方冷,吃的也生冷,咱們得自己顧好自己。」
「謝謝奶奶。」
葉蓁低頭扒著飯,碗裡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
顧錚坐在她旁邊,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幫她剝蝦、剔骨頭,把最好的肉都挑到她碟子裡。
這一刻,葉蓁不是那個拿著手術刀在生死線上搏殺的「國士」,也不是那個為了百姓敢跟官僚拍桌子的「刺頭」。
她只是葉蓁。
是一個被家人捧在手心裡,怕冷、怕餓、被無限縱容的小輩。
前世,她孤身一人。每一次成功,每一次晉升,背後都是無人知曉的孤獨。
而現在。
這裡有煙火氣,有嘮叨聲,有哪怕她滿腳泥濘也願意捧在手心裡的人。
葉蓁吸了吸鼻子,借著熱氣的掩護,把眼底那點濕潤壓了下去。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正悶頭剝蝦的顧錚,把一塊最大的獅子頭夾到了他碗裡。
顧錚動作一頓,轉頭看她,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
二樓臥室里,窗簾沒拉嚴,透進一點雪夜的微光。
葉蓁剛洗完澡,身上帶著淡淡的香氣。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紛飛的大雪,有些出神。
一雙結實的手臂從身後環了過來。
顧錚滾燙的胸膛貼上她的後背,下巴擱在她的頸窩處,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耳邊,帶著一點癢意。
「想什麼呢?」顧錚低聲問。
「想明天的飛機。」葉蓁向後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在他懷裡,「這次任務重,張院長把全院的希望都壓在咱們身上。那批介入設備,德國人肯定會獅子大開口。」
「怕拿不下來?」
「不是怕。」葉蓁搖搖頭,眼神清亮,「是在想戰術。技術是底牌,但談判是心理戰。克勞斯那個老狐狸,看著紳士,其實精明得很。」
顧錚低笑了一聲,收緊了手臂,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媳婦兒,別把弦崩得太緊。」
他側過頭,親了親她細軟的耳垂,「咱們是去技術交流,不是去拼命。能談就談,談不攏……」
顧錚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股子熟悉的、讓人安心的匪氣:「大不了老子帶幾個人,半夜去把倉庫給他們端了。既然你是神醫,那我就當個神偷,搶回來給你當聘禮。」
葉蓁噗嗤一聲笑了,轉身在他硬邦邦的胸肌上捶了一下:「胡說八道。那是國際糾紛,你要引發外交事故啊?」
「行行行,文明人不動粗。」顧錚抓住她的拳頭,放在嘴邊親了一口,眼神突然變得深邃而溫柔,「我就是想告訴你,到了那邊,不管遇到什麼刁難,別硬扛。你男人雖然不懂那些洋文和機器,但拳頭還算硬,肩膀也還算寬。」
「塌下來,我頂著。」
說完,顧錚打橫抱起葉蓁,向床上走去。
「葉醫生再給我講個睡前故事。」
窗外天寒地凍,屋內春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