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華正捧著搪瓷茶缸暖手,聞言動作頓住,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怎麼調的?」
克勞斯把那張紙遞過去,聲音虛得像蚊子哼哼:「安排在明天中午十二點。」
張國華接紙的手僵在半空。
中午十二點。
那是會議的垃圾時間。開了一上午會的人早已飢腸轆轆,心神渙散,腦子裡只有餐廳里的烤腸和啤酒。更別提那些傲慢的西方專家,這個點恐怕早就收拾東西準備離場了。
「還有……」克勞斯閉了閉眼,像是不敢看張國華即將爆發的臉色,「時間從四十五分鐘,壓縮到了……十分鐘。」
搪瓷茶缸重重地磕在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悶響。茶水潑了出來,濺濕了張國華的袖口,但他根本沒管。
老院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胸口劇烈起伏,那張薄薄的紙被他一把攥成一團。
「十分鐘?」張國華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氣,「我們跨了半個地球飛過來,帶著新技術,他們就給十分鐘?還是這種沒人看的時間段?」
他指著克勞斯的鼻子,手指頭都在哆嗦:「這是羞辱!這是把中國醫學界的臉面往地上踩!」
克勞斯滿臉通紅,掏出手帕不停地擦著腦門上的汗:「張,我知道這不公平。我抗議過,我和組委會吵了一架。但主席團那幾個頑固派說……」
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閃。
「說什麼?」葉蓁問。
克勞斯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他們說,東方沒有外科醫學,只有草藥和巫術。給十分鐘,是為了讓大會顯得『多元化』,就像……就像馬戲團開場前的雜耍。」
屋子裡的空氣徹底凍住了。
許文強氣得臉色煞白,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是讀書人,還沒學會怎麼罵髒話,只能憋著一口氣,眼圈都紅了。對於這些一直仰望著西方科技、渴望得到承認的知識分子來說,這種赤裸裸的歧視比打在臉上的巴掌還疼。
張國華頹然坐回椅子上,脊背彎了下去。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落後就要挨打,落後就要受氣,這個道理他懂了一輩子,可真當這口唾沫吐到臉上時,還是燙得人心焦。
「呵。」
一聲短促的輕笑打破了死寂。
顧錚原本靠在窗台上,手裡把玩著那個從不離身的金屬打火機。蓋子「咔噠」一聲彈開,藍色的火苗竄出來,又「咔噠」一聲合上。
他站直身子,軍靴在地板上踩出沉悶的聲響。他走到比他矮半個頭的克勞斯面前,沒說話,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那股子在戰場上磨出來的血腥氣,即便收斂了九成,也逼得克勞斯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顧錚抬起手,拍了兩下克勞斯的肩膀。力道不大,卻拍得克勞斯身子一歪。
「老克啊,你這就不懂了。」顧錚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懶散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真正的高手殺人,往往只需要一瞬間。想看猴戲?想看咱們對著空椅子唱獨角戲?」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眾人,落在那個穿著紅大衣的背影上。
「給我媳婦兒十分鐘?我怕這幫洋鬼子心臟不好,受不住驚嚇。」
葉蓁站在窗前。窗外是柏林的夜,柏林圍牆那邊探照燈的光柱在灰黑色的雲層上掃來掃去。
玻璃窗上映出她紅色的身影,像是一團在冰雪裡燒起來的火。
「十分鐘,就是六百秒。」
葉蓁轉過身。她沒有憤怒,沒有委屈,那雙清亮的眸子裡甚至連一點波瀾都沒有。就像是一個老練的外科醫生,在手術前核對最後一遍器械,冷靜、精準、不帶任何私人情緒。
「一台常規的開胸手術需要三小時,但我做那台微創,只用了五十分鐘。」
她走到桌邊,把那團被張國華揉皺的紙拿起來,一點一點展平,撫去上面的褶皺。
「不需要四十五分鐘去鋪墊,也不需要去乞求他們的憐憫和耐心。」葉蓁的手指壓在那個刺眼的「12:00」上。
「我會用這六百秒,撕開這道鐵幕。」
張國華看著她,喉嚨哽住了。許文強把這句話翻譯完,推了推眼鏡,眼神里的憤怒變成了某種狂熱的崇拜。
顧錚笑了。他走過去,把葉蓁身上那件紅大衣的領子攏了攏,指腹擦過她冰涼的耳垂。
「聽見沒?」他斜睨著克勞斯,語氣狂得沒邊,「回去告訴那幫老頑固,明天把速效救心丸備好了。中國醫生不是來耍猴的,是來教他們做人的。」
……
西柏林的清晨,寒風刺骨。
葉蓁起得很早。她站在那面有些發黃的穿衣鏡前,一絲不苟地扣上紅色大衣的最後一顆扣子。
鏡子裡的人,面容清麗,眼神卻像一把剛剛淬火出爐的手術刀,鋒芒內斂。
「緊張嗎?」顧錚從身後遞過來一杯熱牛奶。
「不緊張。」葉蓁接過牛奶,一飲而盡,「只是在計算。」
「算什麼?」
「算怎麼在這十分鐘裡,讓他們閉嘴。」葉蓁把空杯子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張國華和許文強也收拾好了。張院長特意換上了一套半新的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枚「為人民服務」的像章。許文強則緊張得一直在背單詞,嘴裡念念有詞。
樓下,那輛破舊的「土豆運輸車」已經在等著了。
當他們抵達柏林國際會議中心時,巨大的反差再次撲面而來。
宏偉的會場門口,停滿了奔馳、寶馬和奧迪。衣冠楚楚的歐洲名流、頂尖醫生三五成群,談笑風生。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古龍水和雪茄的味道。
那輛破麵包車的出現,就像是一隻闖入天鵝湖的醜小鴨,引來了無數側目。
「這是哪來的?送外賣的嗎?」
「好像是那個東方代表團。」
「哦,那個還停留在草藥階段的國家?上帝,他們也是來開會的?」
幾句刺耳的德語和英語飄進了許文強的耳朵,他氣得臉色發白,拳頭捏得咯咯響。
葉蓁推開車門,那雙黑色小牛皮短鞋,穩穩地踩在柏林濕潤的地面上。
緊接著,是一抹耀眼的紅。
她下了車,沒有理會周圍那些或嘲弄或好奇的目光,背脊挺得像一桿槍。顧錚緊隨其後,一身便裝,雖無軍銜,但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殺氣,讓幾個想要吹口哨的輕浮老外硬生生閉了嘴。
「走。」葉蓁目不斜視,徑直走向簽到處。
簽到處的工作人員是個塗著大紅唇的金髮女人。她漫不經心地接過葉蓁的邀請函,看了一眼,隨手往旁邊的一堆資料里一扔。
「中國代表團?請在那邊等著,入場證還沒列印好。」她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和旁邊的同事調笑,根本沒把這幾個人當回事。
張國華剛要發作,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按在了桌子上。
葉蓁俯下身,那雙清冷的眼睛直視著那個女人。
「三分鐘。」葉蓁用標準的德語說道,字正腔圓,比那個女人的口音還要純正,「如果三分鐘內我拿不到入場證,我會直接向組委會主席投訴你的種族歧視行為。相信我,我不希望明天的頭條新聞是『傲慢的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