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四九城的風硬得像刮骨鋼刀,抽在臉上生疼。
往日這個時候,總院門口該是掃大街大爺的大掃帚劃拉落葉的聲兒。可今兒個,這片偌大的廣場,靜得有些滲人。
「滴!」
一聲低沉的軍吉普喇叭打破了死寂。
那輛掛著軍牌的吉普車緩緩靠邊。車門推開,顧錚先跳了下來。他今兒沒穿軍裝,套了件黑色的飛行員皮夾克,領口立著,整個人像把出鞘的利刃。
他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門,大手一伸,穩穩噹噹把葉蓁牽了下來。
葉蓁裹著顧錚那件厚實的軍大衣,袖口長出一截,顯得人越發清瘦。
她一抬頭,視線瞬間撞進了一片鋼鐵洪流里。
顧錚的大手緊了緊,掌心的溫熱透過手套傳過來。他掃視著眼前那片望不到頭的自行車海——鳳凰、永久、飛鴿,黑壓壓的一片,深邃的眸底閃過一絲震動,低聲道:「這陣仗,比我們團緊急集合還齊整。」
葉蓁沒說話。她的目光越過上千輛自行車,落在了台階最高處。
那裡,黑壓壓坐著幾百個學生。
有的抱著膝蓋縮成一團,有的背靠背擠暖和氣。每個人手裡,都死死攥著一個鋁皮飯盒或者軍用水壺。聽到車響,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那眼神里沒有熬夜的疲憊,只有兩簇火,燒得人心口發燙。
葉蓁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進肺管子,激起一陣輕微的戰慄。她掙開顧錚的手,一步一步,朝台階走去。
「小葉……」
張國華看到她,嗓子啞得像吞了把粗沙,指著那個紅紙箱的手都在抖,「你看看……你看看這些孩子……」
葉蓁走到箱子前,彎下腰。
箱子裡沒有整齊的「大團結」,亂得像個雜貨鋪。
分幣、角票堆成了小山,被晨光照得發亮。皺巴巴的毛票混在一起,有的還沾著油條的油漬。
這就是他們的全部身家。
這群天之驕子,這群未來國家的脊樑,把兜里最後一點帶著體溫的鋼鏰兒,全留在了這兒。
葉蓁伸出手,指尖在那粗糙的紅紙上輕輕滑過。
「華夏之心」。
這四個毛筆字墨跡早干透了,卻像是一道滾燙的烙印,燙得她指尖發顫。
風一吹,那張被鵝卵石壓著的橫格紙嘩啦啦作響。
葉蓁捏起那塊小石頭,展開紙條。
上面只有兩行字,字跡稚嫩,卻力透紙背:
「我們沒有一億馬克。但我們有早飯錢。」
「葉老師說得對,吃飽了才能救人。但如果我們少吃一口,那些妹妹弟弟就能多活一天。」
短短兩行字,比她在柏林簽下的任何一份千萬合同都要沉重。
葉蓁抿緊了嘴唇,下顎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她拿慣了手術刀,在幾毫米的血管上縫合都不會抖一下,可此刻,捏著這張薄薄的紙條,手指竟不受控制地痙攣。
她沒說話,只是極其鄭重地,將紙條沿著摺痕一點點疊好,放進了貼著心口的內兜里。
然後,她隔著大衣,輕輕拍了拍那個位置。
「丫頭……」張國華眼眶通紅,摘下眼鏡胡亂抹了一把臉,「這就是民心啊。咱們這回,不能辜負了這份心!」
葉蓁剛要開口,廣場邊上突然傳來一陣「咕嚕嚕」的三輪車響。
一個賣豆漿油條的大爺,推著輛冒著熱氣的三輪車,吭哧吭哧地過來了。
他也不吆喝,停好車,掀開那個捂得嚴嚴實實的棉被蓋子,熱騰騰的白氣瞬間騰起,像一條白龍,在這清冷的早晨顯得格外生動。
大爺沒說話,拿起一個缺了口的粗瓷大碗,大勺子在桶里攪了攪,滿滿當當舀了一勺滾燙的豆漿。他特意頓了頓手,撇去了上面的浮沫,只留下最醇厚的部分。
他直接把碗遞給了坐在最前面的那個男生。
「喝吧,孩子。」大爺那手皴裂得像老樹皮,笑得卻憨厚,「大爺沒文化,也沒錢。但這豆漿剛磨的,熱乎,管飽!咱們北京爺們兒,不能讓干實事的人凍著!」
男生愣了一下。
他在寒風裡坐了半天,腿早就麻了,手也被凍得不聽使喚。他費勁地伸出雙手,接過那碗燙手的豆漿,掌心傳來的熱度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他沒喝。
他咬著牙,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卻透著股堅定。
他雙手捧著那個粗瓷大碗,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他轉過身,面對著醫院大樓,面對著葉蓁。
那是朝陽升起的方向。
「京大、清大、北醫大臨床系,全員到齊!」
男生突然吼了一嗓子。
因為長時間沒喝水,他的聲音沙啞破裂,帶著一股子血腥氣,卻像一聲驚雷,穿透了整個廣場,「昨日共篩查四百三十二戶,發出一張紅卡,一張黃卡!」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碗,那碗裡的豆漿隨著他的動作灑出幾滴,落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
他眼眶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嘶吼道:「這碗,敬葉老師!」
「敬葉老師!」
「敬葉老師!」
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廣場上,幾百個學生「嘩啦」一下全都站了起來。凳子翻倒的聲音、鋁飯盒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在這個清晨顯得格外刺耳又格外悅耳。
他們舉起手中的鋁飯盒、軍用水壺,甚至有人舉起了那個吃剩半個、凍得硬邦邦的涼饅頭。
那聲音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震得廣場邊的老楊樹都在簌簌發抖,震得張國華頭皮發麻,老淚縱橫。
這不是敬酒。
這是誓師!
是一群年輕的戰士,在向他們的將軍致敬!
葉蓁站在高高的台階上,看著那一張張年輕、疲憊卻狂熱的臉龐。
前世,她是孤獨的外科聖手,在無影燈那個方寸之間單打獨鬥。手術室的門一關,世界就只剩下她和病人。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直到猝死在手術台前,她也是一個人。
今生,她以為自己只是在為生活、為自己爭一條路,為了不被那該死的命運擺布。
可直到這一刻。
看著這漫山遍野的自行車,看著那紅紙箱裡堆成山的零錢,看著這滿碗熱氣騰騰的豆漿。
她才明白——
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這條路上,千軍萬馬!
鼻腔里湧上一股強烈的酸澀,直衝眼眶。葉蓁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想要流淚的衝動硬生生壓了回去。
將軍在陣前,不能流淚。
她轉過身,大步走到那個還有些發愣的賣豆漿大爺面前。
「大爺,來兩碗。」
葉蓁把手伸進兜里,掏出一張嶄新的「大團結」。那錢挺括,還沒摺痕。她把錢重重壓在三輪車的案板上,聲音清亮:「不用找了。」
大爺手忙腳亂地舀了兩碗,手都有點抖。
葉蓁端起一碗,另一碗遞給了身後的顧錚。
顧錚深深看了她一眼,接過碗。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往前半步,肩膀幾乎挨著她的肩膀——那是一個標準的護衛姿態。
只要她在前衝鋒,他的胸膛就是她最堅實的後盾。
葉蓁端著碗,重新走到台階邊緣。
風更大了,吹亂了她鬢角的碎發,幾縷髮絲貼在臉上,她沒去管。
她雙手舉碗,微微前傾。
面對著廣場上所有的學生,她腰背挺直,深深地、長長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標準得如同她在手術台前每一次面對生命時的姿態。沒有敷衍,沒有高高在上,只有平等的敬意。
廣場上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仿佛停滯了。所有人就那麼看著她,看著這個在傳說中能起死回生的女人,此刻向他們低下了頭。
許久,葉蓁直起身子。
她那一向清冷如寒星的眸子裡,此刻像是裝進了一整個初升的太陽,亮得驚人,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這碗,我敬你們。」
她的聲音不大,清泠泠的,卻清晰地送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敬這滿城少年郎。」
「敬我華夏赤子心!」
說完,她一仰頭,將碗裡滾燙的豆漿一飲而盡。
沒有絲毫停頓,沒有絲毫猶豫。
熱流順著喉嚨滾進胃裡,驅散了一整夜的寒氣,化作一團烈火,瞬間燒遍了全身。
顧錚看著身旁這個仰頭豪飲的女人,看著她脖頸上繃緊的線條,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其驕傲的弧度。
他也學著葉蓁的樣子,一仰脖,一口乾掉了碗裡的豆漿。
「痛快!」
顧錚將空碗重重往車把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他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那一瞬間,他不再是那個寵妻的丈夫,而是那個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指揮官。身上爆發出的鐵血氣場,讓所有學生心頭一震,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樑。
「都聽好了!」顧錚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既然上了戰場,就別當逃兵!」
「是!!!」
回應他的,是幾百個喉嚨里迸發出的怒吼,直衝雲霄。
張國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自己這把老骨頭也跟著燒了起來。
他知道,這事兒,成了。
有這麼一幫人在,這天底下,就沒有辦不成的事兒!